春寒料峭,雍正三年的朝局,并未因军机处的设立而变得风平浪静,反而在看似有序的表面下,酝酿着又一场更为深沉的风暴。
这场风暴的中心,不再是远在边陲的骄将,而是近在咫尺、曾被视为皇帝股肱的“舅舅”隆科多。
关丰对这场风暴的到来并非毫无预感。
自年羹尧倒台后,隆科多行事非但未加收敛,其门下之人反而更加恣意,种种不法之事,粘杆处密报不绝。
而皇帝眼底那日积月累的“玄黑”寒意,也早已预示了这位勋贵最终的命运。
这日,关丰正在府中翻阅粘杆处送来的关于各地推行“摊丁入亩”进展的密报,宫中突然来人,神色严峻地宣他即刻入宫。
一路行至养心殿,关丰便觉气氛异常肃杀,侍卫林立,太监们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殿内,雍正面沉如水,御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折。
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等几位核心重臣皆在,个个面色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关师傅,”雍正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看看这些。”
他指向那堆奏折。
关丰上前,拿起最上面一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珽领衔,合词参劾隆科多的奏折,罗列大罪四十一款!
其后,是吏部、兵部等官员的附议折,更有许多科道言官的弹章。
内容从“欺罔擅权”“紊乱铨选”到“贪诈欺隐”“结党营私”,甚至涉及“交结阿其那(指已被圈禁的八阿哥胤禩)”,款款指证,言之凿凿,许多细节与粘杆处此前密报相互印证。
关丰一页页翻看,心中波澜起伏。
他知道隆科多必有此日,却未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这显然是皇帝蓄意推动,多方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清流官员的积怨,勋旧内部的不满,以及皇帝本人的决意,在此刻汇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任何权臣的洪流。
“皇上…”关丰放下奏折,一时不知该如何进言。
隆科多不同于年羹尧,他是满洲镶黄旗人,佟佳氏,孝懿仁皇后之弟,真正的勋贵戚畹,其势力在八旗内部盘根错节。
雍正目光如炬,盯着关丰:“关师傅,你侍奉皇考多年,于朕亦忠心耿耿。你来说说,隆科多这些罪状,是实是虚?朕,该当如何处置?”
关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与试探,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回皇上,奏折所列诸款,老臣观之,多数…恐非空穴来风。隆大人位极人臣,却不知谨慎,纵容家人,结交朋党,擅权专断,其行径确有负圣恩。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其终究是先帝顾命之臣,于皇上继位之初,亦曾效力。且其身份特殊,骤然严惩,恐震动八旗,于朝局稳定不利。老臣愚见,或可…先行革职,拘押查问,待案情明朗,再行定夺,以示皇上宽仁,亦安勋旧之心。”
雍正沉默片刻,未置可否,转而问胤祥与张廷玉:“你等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