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大地,通往河南彰德府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行进着。
为首的车厢内,关丰身着寻常的香色实地纱袍,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梳理着此行的使命。
自雍正决意以“文火慢炖”之策稳固朝局、推行新政以来,已近半年。
“摊丁入亩”作为新政核心,在直隶试点取得一定成效后,开始向河南、山东等省份推广。
然而,近期从河南方面传来的消息却有些耐人寻味。
彰德府等地奏报推行“顺利”,百姓“踊跃”。
但粘杆处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信息却显示,民间似有暗流涌动,偶有乡民聚集议论,言语间对新政颇多怨言,与官府的捷报形成反差。
雍正对此生疑,故特遣关丰,借巡查河工之名,暗中查访河南“摊丁入亩”推行的真实情况。
此行未惊动河南巡抚及彰德知府,只带了少数粘杆处精干人员及户部一名熟知田赋章程的笔帖式随行。
进入彰德府地界,关丰命车队折向下属的安阳县。
他选择了几处田亩众多、颇具代表性的乡镇,扮作过路的药材商人,带着随从深入乡间地头。
在安阳县最大的集镇茶棚歇脚时,关丰的“情绪之眼”便察觉到异样。
几名看似普通的乡绅模样的老者,围坐一桌,唉声叹气,头顶笼罩着浓郁的“灰蓝”忧虑与“暗红”的愤懑。
他们虽未高声,但零碎的言语飘入关丰耳中:
“…这新政一来,凭空多了许多银钱…”
“…说是按田亩摊,可那田亩是如何算的?上田变中田,中田作下田…”
“…找过书办,递了状子,石沉大海啊…”
关丰不动声色,示意随行的户部笔帖式记下这几人的相貌特征和言语要点。
随后几日,他们走访了多个村庄,表面上询问药材收购事宜,实则暗中观察。
关丰发现,官府丈量田亩的书吏下乡时,往往前呼后拥,与当地一些颇有田产的乡绅关系显得过于“熟络”。
在丈量这些乡绅的土地时,书吏或谈笑风生,丈量杆尺落得随意;
或对田主自报的田亩等级(上中下)全盘接受,少有异议。
而当丈量到寻常自耕农或小地主的田地时,书吏则变得异常“严格”和“挑剔”。
往往将本可算作下田的定为中田,甚至对田埂、边角之地锱铢必较。
关丰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猫腻。
更让关丰心寒的是,他利用“情绪之眼”,在一次书吏与某位乡绅在镇上天香楼“偶遇”小酌时,远远便捕捉到那书吏身上散发出的“橘黄”谄媚与收受银票后那“暗灰”的心虚,以及那乡绅脸上“赭红”的得意与“墨黑”的算计。
“问题不在新政本身,而在执行新政的人,以及他们与地方豪强的勾结。”
关丰在驿馆房间内,对几位随行心腹沉声道,“胥吏受豪强贿赂,在丈量田亩、评定等级时徇私舞弊,将本该由豪强承担的大部分赋税,转嫁到了无权无势的小民头上。如此,豪强利益无损,甚至可能因田亩等级压低而少交赋税;小民负担加重,自然怨声载道;而官府,却只看到田亩数字增加、丁银收入提升的‘政绩’。”
随行的户部笔帖式气愤道:
“真是蛀虫!如此一来,皇上减轻小民负担的德政,反倒成了害民之策!”
关丰沉吟道:“此事需有确凿证据。赵翼,你带两人,设法拿到安阳县近期的田亩清丈原始底册,以及上报府衙的正式文书,核对其中差异。周平,你去查清楚那几个与书吏往来密切的乡绅,其名下田产的具体位置、历年赋税缴纳情况,以及近日与书吏、衙门师爷的资金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