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风气?”雍正目光锐利地看向关丰,“关师傅何出此言?”
关丰便将山西张某之例,择其要点,委婉道出,并未提及李光地等敏感名字,只强调有些官员或因循守旧,或受某些“清议”影响,对新政理解有偏差,故而消极应对。
雍正听罢,沉默良久,脸上怒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缓缓道:“关师傅之意,是说这新政之阻,非尽在贪腐,亦在人心,在千百年来士大夫心中那套固有的…规矩?”
“皇上明鉴。”关丰躬身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士林舆论,亦是如此。若能引导得当,可成新政助力;若处理不当,则寸步难行。对于张某此类官员,或可不必急于惩处,当以劝导、明理为先,使其真正明了新政利国利民之本意,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胤祥与张廷玉闻言,亦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他们都明白,对于这些并非十恶不赦、甚至自诩清廉的官员,一味打压,反而可能将其推向对立面,激化矛盾。
雍正深吸一口气,显然接受了这个更为复杂的现实。
“也罢。那就依关师傅所议。对于此类官员,着该省督抚、学政,多加劝导,阐明利害。若仍执迷不悟…”
他语气转冷,“则国法无情!”
议事结束后,雍正独留关丰。
“关师傅,今日若非你点醒,朕或又行操切之事了。”
雍正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这皇帝,真不是那么好当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看来,这源于人心的‘暗箭’,最为难防。”
“皇上励精图治,心系万民,此心天地可鉴。”
关丰劝慰道,“然移风易俗,非旦夕之功。皇上既已明察此节,日后推行新政,或可刚柔并济,既用雷霆手段扫除贪腐,亦施雨露恩泽化解心结。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雍正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渐绿的枝桠,喃喃道:“刚柔并济…谈何容易。朕有时,真觉得是孤身一人在对抗这积重难返的旧势…”
关丰心中微动,知道这是皇帝内心孤独与压力的流露,轻声道:“皇上并非孤身一人。怡亲王、张中堂等肱骨之臣,乃至天下期盼新政的黎民百姓,皆与皇上同心。老臣虽愚钝,亦愿竭尽残年,为皇上略分忧劳。”
雍正回过头,看了关丰一眼,那眼神中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从养心殿出来,关丰的心却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他意识到,雍正朝的改革,已进入更为深水区的攻坚阶段,所面对的不仅是具体的贪官污吏、不法胥吏,更是千百年来形成的官场生态和士林观念。这场变革,注定漫长而艰难。
他回到值房,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手札,经由粘杆处的特殊关系,辗转递送到了山西学政手中。
手札中,仅以友人探讨学问的口吻,谈及“火耗归公”于减轻小民负担、澄清吏治的益处,并引经据典,说明变通之法古已有之,并非标新立异。
他希望,这微弱的呼声,能穿过层峦叠嶂,唤醒那位素有名望的张县令,以及其他类似处境官员心中的那点“明理”之光。
窗外,天色渐暗。
养廉银下的暗潮依旧在涌动,但关丰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持之以恒,再坚硬的冰层,也终有被春风化开的一日。
只是这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智慧,以及那份于无声处润物细微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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