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的春天,虽已过了惊蛰,北京城上空却依旧笼罩着料峭的寒意,连同那场围绕“火耗归公”与“养廉银”制度推行的无声较量,也陷入了某种僵持。
雍正虽连下严旨,务求新政通达基层,然积弊如山,非一日可破。
关丰坐镇粘杆处值房,每日梳理着从各省密送而来的信息。
湖广、江西等地,在朝廷明令“明白晓谕”之后,公开的抵制确然少了,但各种软抵抗、变相拖延的手法却层出不穷。
有州县官上报称胥吏人手不足,清点、核算旧日火耗账目进展缓慢;
有地方声称民智未开,需反复宣导,耗时日久;
更有甚者,阳奉阴违,表面上张贴告示,背地里却纵容胥役散布“养廉银乃镜花水月,火耗终究要加征”的谣言。
这一日,一份来自山西的密报引起了关丰的注意。
奏报称,太原府下属某县,县令张某,系科举正途出身,素有清名,在推行“火耗归公”时却显得异常消极,甚至暗中阻挠。
其辖境内,胥吏依旧按照旧例收取高额火耗,并未按新规将多余部分归公。密报中提及,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关丰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若是一贪官,如此行事尚可理解,但一个素有清名的县令,为何要冒着风险对抗朝廷明令?
他命人调来了该县令张某的履历以及粘杆处过往关于他的记录。
记录显示,张某为官还算勤勉,家境寻常,并无明显劣迹。
唯有一点,其与已故的理学名臣李光地一族有远亲关系,而李光地的门生故旧,在朝中多以“清流”自居,对雍正某些“操切”的新政,私下里确有不以为然的议论。
关丰结合这些信息,隐约捕捉到一种可能:
这张县令,或许并非为了私利,而是出于某种“理念”或“士林清议”的压力,认为“火耗归公”过于干涉地方,有损“士大夫”体面,或认为此法过于“与民争利”,故而采取了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消极态度。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更难以简单用贪腐来定义的阻力。
关丰将此事默默记下,并未立即采取行动,而是继续观察。
他知道,这种源于理念和士林风气的阻力,比单纯的贪腐更为棘手,处理不当,易引发更广泛的文人抵触。
数日后,雍正召见军机大臣议事,关丰亦在列。
议题之一,便是各地“养廉银”制度推行的总体情况。
怡亲王胤祥禀道:“皇上,据各地奏报,养廉银章程已基本下达,然各省进度不一。直隶、河南、山东等地,因推行较早,监督较严,成效尚可。然湖广、江西、山西等地,仍多有拖延,州县官员观望者众。”
雍正眉头紧锁,语气不悦:“观望?他们还在观望什么?莫非还在指望朕收回成命?”
大学士张廷玉谨慎奏道:“皇上,地方官或有其难处。一是胥吏盘踞,积习难返;二是…或许有些官员,心存疑虑,担心养廉银数额不足,或不能按时发放,反致自身困顿。”
“疑虑?”雍正冷哼一声,“朕已明旨,养廉银由归公火耗中优先支取,绝无拖欠!他们这是信不过朝廷,信不过朕!”
关丰见时机已到,出列缓声道:“皇上息怒。张中堂之顾虑,或非空穴来风。据老臣所知,地方官员之疑虑,除胥吏阻挠、银钱能否落实外,或还有…理念之别,风气之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