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将北京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雍正六年的尾声,便在这凛冽的天气与愈发繁重的政务交织下,悄然临近。
宫中早已开始筹备辞旧迎新的一应典礼,各衙门也忙着岁末总结与来年预算。
然而一股无形的压力,却比这严冬的寒意更甚,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尤其集中在养心殿与军机处那几方天地。
关丰近日入宫,明显感觉到雍正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愈浓,批阅奏章时,那紧蹙的眉头几乎未曾舒展。
西北虽暂告平定,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岳钟琪那边请求钱粮、安置人口、规划屯田的奏折雪片般飞来;
各地推行新政遇阻请求指示、或告发胥吏舞弊的密报亦不绝于途;
加之年关审计、官员考核、祭祀典礼等诸多事务叠加,纵是雍正这般勤政到近乎自虐的皇帝,也显出了几分力不从心。
这日午后,关丰奉命至军机处值庐。
甫一进门,便觉气氛凝重。
怡亲王胤祥面带忧色,张廷玉亦是眉头深锁,几位轮值的章京更是屏息静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关师傅来了。”
胤祥见到他,仿佛松了口气,指着御案上一份刚由通政司送来的加急奏折,“你看看这个,湖南巡抚八百里加急,沅州府苗民因不满‘改土归流’新政中清丈田亩、编户齐民之举,聚众闹事,围攻官衙,打死打伤官吏数人,府城戒严!”
关丰心中一凛,接过奏折快速浏览。
奏折中称,此事起因是胥吏在清丈苗民田土时,手段粗暴,且与当地汉人乡绅勾结,试图侵占苗人祖产,激变苗民。
如今事态虽暂时被地方驻军弹压,但苗区群情汹汹,恐有蔓延之势。
“皇上可知此事?”关丰放下奏折,沉声问道。
“刚呈进去不久。”
张廷玉接口道,语气沉重,“皇上近日操劳过度,昨日又批阅奏章至三更天,龙体欠安,方才太医才请过脉。此事……唉,真是雪上加霜。”
正说着,养心殿太监前来传旨,召怡亲王、大学士张廷玉及关丰即刻觐见。
进入养心殿东暖阁,只见雍正半倚在炕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精神显然不济,但眼神依旧锐利。
御榻旁的矮几上,赫然放着那份湖南的加急奏折。
“你们都看到了?”
雍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指了指那奏折,“新政推行,竟至激起民变!朕…朕这新政,难道真是苛政吗?”
话语中,竟透出一股罕见的自我怀疑与深深的疲惫。
关丰的“情绪之眼”能清晰地看到,雍正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玄黑”倦怠与“深灰”的挫败。
那是一种心力交瘁、独力支撑时难免会产生的负面情绪。
怡亲王胤祥连忙劝慰: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此事乃胥吏不法、勾结乡绅所致,绝非新政本意!当务之急,是迅速派员前往安抚,查办罪魁,平息事态。”
张廷玉也道:“王爷所言极是。苗民性直,易受煽动,需派一稳重干练、熟知民情之员,前往处置,既要申明朝廷法度,亦需体恤苗民冤情,方能化解干戈。”
雍正闭目片刻,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份疲惫却无法掩饰。
“派谁去?你们可有合适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