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的春天,并未因岁月的更迭而带来多少暖意。
皇帝的病势,如同去岁冬季积下的寒冰,虽经太医精心调治,略有好转,却终究未能彻底消散,反而因一场倒春寒,又添了几分反复。
大部分时间,雍正只能在养心殿暖阁内静养,批阅奏章的时间被严格限制,许多政务不得不更多地交由军机处与几位核心大臣处理。
关丰入宫请安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是奉召议事,有时仅是作为老臣,前去探望。
每一次见到皇帝,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灰白”的病气与“深紫”的忧思交织在一起,沉重地压在雍正身上。
这位素来以精力旺盛、意志刚强著称的帝王,如今也不得不在病痛的折磨下,显露出几分寻常人的脆弱。
这日午后,关丰再次来到养心殿。
雍正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正听着怡亲王胤祥低声禀报湖南苗乱的后续处置情况。
迈柱抵达沅州后,手段颇为凌厉,迅速查办了激起民变的胥吏与数名涉事乡绅,并以钦差身份深入苗寨,宣谕朝廷德意,承诺清丈田亩务必公正,严惩不法。
苗民见朝廷态度明确,处置果断,怨气渐消,局势已初步稳定下来。
“……迈柱已上疏,恳请对苗疆赋税再行酌情减免,以示抚恤。”胤祥最后奏道。
雍正微微颔首,声音有些虚弱:
“准他所奏。苗疆新定,当以安抚为上。此事…迈柱办得尚算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关丰,“关师傅,你举荐得人。”
“皇上洪福,迈柱大人恪尽职守而已。”关丰躬身谦辞。
他能看到,提及此事顺利解决,雍正眉宇间的“深紫”忧思略淡了一分,但那份病弱的“灰白”依旧浓重。
胤祥退下后,雍正示意关丰近前坐下。
苏培盛奉上汤药,雍正皱着眉慢慢饮尽,缓了口气,才道:
“关师傅,朕这一病,方知精力大不如前。往日里,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如今批上两个时辰的奏章,便觉头晕目眩。”
“皇上乃万金之躯,日理万机,积劳成疾。如今正宜静心调养,待龙体康健,再行操劳不迟。”关丰恳切劝道。
雍正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静养?谈何容易。这江山社稷,一日也离不得人。朕如今躺在榻上,心里却一刻也放不下。西北岳钟琪那边,屯田虽已铺开,然耗费甚巨,朝中已有非议;各省新政推行,看似风平浪静,谁知底下是否暗流汹涌?还有这吏治……朕总觉着,还有许多事未曾做完。”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未尽之意与深切的焦虑。
关丰明白,皇帝是担心自己一旦倒下,这来之不易的改革局面会人亡政息,担心继任者能否理解并延续他的执政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