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的初夏，紫禁城内的气氛比往年更加沉闷。
皇帝的病体时好时坏，如同这变幻不定的天气，时而下床处理些紧要政务，时而又因一阵头晕或咳嗽不得不躺回榻上。
那股萦绕在养心殿上方的“灰白”病气，仿佛也扩散开来，影响着整个中枢的运转节奏。
关丰如今入宫，已不必每次都经由通传。
苏培盛见是他，往往只是无声地躬身引路，直入养心殿暖阁。
这一日，他踏入殿内，便见雍正披着外袍，靠坐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份奏折，脸色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
“皇上。”关丰轻声见礼。
雍正抬起头，见是他，微微颔首，示意他近前。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眉头却越皱越紧，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咳嗽。
苏培盛连忙递上温水。
“你看看这个，”雍正将奏折推向关丰，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是岳钟琪递上来的，关于西北屯田后续所需钱粮的预估。数目……比朕预想的还要大。”
关丰接过奏折，快速浏览。
岳钟琪在奏折中详细列举了扩大屯田规模、兴修水利、招募流民安置等项所需银两，数字确实惊人。
他深知，西北屯田虽为长治久安之策，但连年用兵加之此项巨大投入，国库压力必然陡增。
“皇上，岳将军所奏，亦是出于巩固边防之长远计。”
关丰斟酌着开口，“然则，如今国库虽经整顿，有所盈余，然各处用度亦是不小。是否可谕令岳钟琪，将屯田之事，分作数年，循序渐进？或可先集中于几处关键区域，待有产出，再行拓展，如此既可减轻眼下压力，亦可检验屯田实效。”
雍正闭目揉了揉太阳穴，叹道：“朕何尝不知？只是西北地广人稀，若不能尽快形成规模，恐难见成效，亦难真正安顿军民，威慑准部。然……户部前几日刚呈上漕运修缮的预算，江南治水亦需款项，各处官员养廉银、兵饷……哪一项都省不得。”
他的话语中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是雄心壮志被现实财力所困的无奈。
关丰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帝身上那股“深紫”的焦虑与“灰白”的病气交织缠绕。
他知道，皇帝此刻最需要的，或许并非具体的解决方案，而是一个能理解他困境的倾听者。
“皇上，”关丰语气放缓，“治国如同持家，量入为出乃是常理。岳将军所图虽大，然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皇上可将其所请，交由户部与军机处详细复核，拟定一个分阶段拨付钱粮的章程，既不全盘驳回寒了前方将士之心，亦不使国库一时难以支撑。此等具体事务，皇上交由臣下办理即可，不必过于劳神。”
雍正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也罢，就依你所言，交由胤祥他们去议吧。”
他似乎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有些匮乏。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细微的争执声。
苏培盛连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面色有些为难，低声道：
“皇上，是李绂李大人，坚持要面圣，呈递弹劾田文镜的奏折。”
雍正闻言，眉头立刻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与怒意：
“又是他！田文镜在河南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人？如今稍有差池，便群起而攻之！朕病着，他们也不让朕清净片刻吗？！”
情绪激动之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