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来，都将精力集中于如何巩固皇权、如何打压功臣、如何为子孙铺路，以及如何体察最底层百姓的苦难，却恰恰忽略了承上启下、真正执行朝廷政令的基层和中层官员的实际生存困境！
这一刻，朱元璋哑口无言。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纪纲，这里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是！是！下官告退！”
如蒙大赦的纪纲连滚爬爬地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后背的飞鱼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待纪纲走后，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马永安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恼怒，有羞惭，但更多的是一种陷入困境的沉思。
他沉吟了片刻，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开口问道。
“那……依你之见，莫非……莫非真要给这些官员提高俸禄不成？”
“当然要提高！而且要大提特提！”
马永安回答得斩钉截铁。
“陛下，您想想，若是连官员自身和其必须供养的家眷、属吏都难以体面生存，您让他们如何能安心为朝廷办事？如何能保持清廉？这根本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他语气加重，继续说道。
“一个连自己家都养不活的官员，您指望他能一心为民？恐怕他首先想的，是如何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为家人谋一条活路！哪怕最初是清官，
久而久之，看着家人挨饿受冻，同僚锦衣玉食，又有几人能坚守本心？他们伸了手，最终盘剥的还是底层百姓！百姓被盘剥得活不下去了，会如何？官逼民反，古来如此！这岂不是在动摇我大明的根基，自己给自己埋下造反的引线吗？”
朱元璋眉头紧锁，缓缓点头。
马永安这番话，句句说在了点子上，与他早年贫苦时所见所闻隐隐契合。
他出身底层，太明白“穷”字能如何逼疯一个老实人了。
“可是……”
朱元璋仍有疑虑，眼中闪过一丝帝王固有的猜忌。
“人心叵测，贪欲无穷。即便咱给了他们足够的俸禄，让他们衣食无忧，他们难道就不会欲壑难填，去追求更多的金银珠宝、更大的宅院、更美的姬妾吗？到时，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朝廷的粮饷？”
“陛下，臣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永葆清廉。”
马永安坦然道。
“但臣相信，绝大多数人，在衣食富足，足以维持体面生活和社会地位之后，再去为了些许额外的钱财，而甘冒杀头、抄家、流放的巨大风险，这样的人，会少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