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目光缓缓从朱棣身上移开,扫视着乾清宫内的狼藉。昔日庄严肃穆的帝王居所,此刻血迹斑斑,尸首横陈,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他的眼神沉静,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心悸。
那是一种看着自家院子被不肖子孙糟蹋得一片混乱的、深沉的失望与冰冷的怒意。
他终于将目光重新定格在朱棣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老四,”他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变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斥责,没有怒骂,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朱棣内心最脆弱、最委屈的地方!
原本还沉浸在极致惊骇中的朱棣,听到这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某种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四十多岁、雄踞一方、杀伐决断的燕王殿下,此刻竟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积压了数年的愤懑,几乎是吼了出来。
“爹!我变了?!是!我是变了!可我是被谁逼的?!是允炆!是齐泰、黄子澄那些奸佞小人!
他们是怎么对我的?是怎么对我们这些藩王的?!”
他情绪彻底失控,跪着向前爬了两步,指着龙椅方向。
“周王被废为庶人,流放云南!代王被囚于大同!齐王被软禁在京师!湘王……我的十二弟!被逼得阖宫自焚!活活烧死啊爹!”
朱棣的声音泣血,捶打着地面。
“他们不仅要削藩,他们是要我们所有藩王死!要断您留下的根基!我不起兵,难道等着他们把我捆到应天,一杯毒酒,或者一把火吗?!爹!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换成是您,您会坐以待毙吗?!”
朱棣这番哭诉,声泪俱下,将他起兵“靖难”的“不得已”和“委屈”宣泄得淋漓尽致。
他身后的姚广孝、朱高煦以及一众燕军将领,无不面露戚戚然,甚至有人暗自点头,觉得燕王所言确是实情。
姚广孝等人看着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朱元璋,虽然觉得“死而复生”且“返老还童”之事荒谬绝伦,离谱至极,但那股子唯我独尊、睥睨天下的气势,那副刻骨铭心的容貌,无一不在昭示着——眼前之人,就是那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无疑!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姚广孝只能低声呼唤,试图让朱棣冷静下来。
“王爷……王爷……”
同时不断递着眼色,示意此刻情况诡异,绝非哭诉之时。
朱元璋静静听着朱棣的哭嚎,面无表情,直到朱棣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将目光转向了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姚广孝。
“姚广孝,”朱元璋直接点出了他的名字。
“道衍和尚。咱早年就听说过你。听说……你早年去见老四时,曾送过他一项白帽子?”
“白帽”加于“王”字之上,是为“皇”!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从未有人敢在朱元璋面前提及,更无人敢在他死后再如此直白地说出!
姚广孝浑身一颤,那张阴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慌。
他连忙躬身,几乎将腰弯到了地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明鉴!此……此乃坊间谣传,绝无此事!贫僧乃方外之人,岂敢妄涉天家之事?贫僧辅佐燕王,只为……只为天下苍生,绝无半点私心!”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绝无私心?不图名利?呵……咱看未必。你图的,是比名利更虚妄,也更庞大的东西。你想要的,是亲手将这世间最烈的猛虎扶上九天,证明你所学所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成就那‘帝王师’的不世功业!你这和尚,野心……大得很呐。”
字字诛心!
姚广孝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任何辩解在朱元璋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再看朱元璋一眼,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朱元璋却没有再深究,仿佛只是随口点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朱棣身上,语气沉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