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安劝道。
“允炆有罪,确实不假。但……他终究是大哥在这世上,仅存的、还算正常的血脉了。允熥那孩子已经痴傻,不堪大用。若是连允炆也没了,大哥这一脉,可就真的……绝后了。您忍心让大哥在地下,连个捧香火的人都没有吗?”
提到朱标,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杀意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苦。
马永安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用只有朱元璋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姐夫,您别忘了,咱们……还能回去。回到洪武年间。这里发生的一切,对那个时间的我们来说,就像一场梦,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灭了朱元璋大部分的怒火!
是啊!
他们还能回去!回到雄英还活着的时候!回到标儿还活着的时候!只要回去,一切都可以改变!吕氏的阴谋不会得逞,雄英不会死,标儿或许也不会那么早逝……眼前的这一切悲剧,或许都不会发生!
相比于在这里杀了朱允炆泄愤,尽快回去改变那该死的过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朱元璋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火和杀意。
他冷冷地瞥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朱允炆一眼,语气依旧冰冷,却不再带有杀意。
“哼!看在你这舅姥爷为你求情,看在你死去的父亲面上……咱,姑且饶你一命!”
朱允炆闻言,如同听到了仙音,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浑身疼痛,拼命地磕头。
“谢皇爷爷不杀之恩!谢皇爷爷不杀之恩!谢舅姥爷求情!”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
他转身,对马永安道。
“永安,随咱出来,咱有话对你说。”
说完,也不等马永安回应,便率先大步向殿外走去。
马永安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走到还在磕头的朱允炆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叹了口气。
“允炆啊,”马永安的语气难得的平和。
“听舅姥爷一句劝,别再惦记那皇位了。那玩意儿,不适合你,也太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心心当个富家翁,写写诗,画点画,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比什么都强。明白吗?”
朱允炆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野心,连忙点头如捣蒜。
“明白!明白!孙儿明白!孙儿再也不敢了!多谢舅姥爷指点!”
“嗯,”马永安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脸上又露出那副熟悉的、带着点市侩的笑容。
“对了,舅姥爷我在应天这几天,开销有点大,在春来楼和怡红院那边……咳咳,欠了点小钱。你看,你这当孙子的,是不是……嘿嘿,帮舅姥爷我把账给结了?就当是……报答舅姥爷我刚才替你求情的恩情了,怎么样?”
朱允炆听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舅姥爷放心,此事包在孙儿身上!定会为您处理妥当!”
“够意思!那舅姥爷我就先谢谢你了!”
马永安哈哈一笑,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这才站起身,优哉游哉地晃出了乾清宫,去追早已离开的朱元璋。
历经一夜的惊心动魄、血流成河,此刻站在这里,俯瞰着逐渐从沉睡中苏醒的帝都,两人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朱元璋走到最高那层台阶中央,撩起袍角,竟是不甚讲究地直接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马永安也坐。
马永安看着那光洁如玉、平日里唯有天子祭祀时才能踏足的石阶,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警惕。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
“姐夫,这……这地方能随便坐吗?我读书少,您别骗我。我听说这种地方规矩大得很,坐错了位置,是不是就算……谋权篡位了?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啊!”
朱元璋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哟呵?现在知道讲究了?昨天闯宫骂皇帝、‘殴打’朝廷命官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懂规矩?这会儿知道怕了?告诉你,真要论起谋权篡位来,你小子干的哪一桩、哪一件不够掉十回八回脑袋的?还差坐这一下?”
马永安被噎得直翻白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得得得,您老说的是。我这不是……入乡随俗,稍微谨慎点嘛。”
他嘴上说着,也不再矫情,一屁股坐在了朱元璋身边,还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还是这儿视野好,空气也新鲜。”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片刻。
马如能明显感觉到,身边这位洪武大帝的情绪并不高昂,反而有种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忧虑。
“姐夫,”马永安试探着开口。
“事儿……不都解决了吗?朱棣那边您也安排好了,允炆那边也敲打过了。您这……还有什么心事?”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深邃地望向远方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远处蜿蜒的城墙。
良久,他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丝无力感。
“咱原来以为……”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困惑。
“咱把该打的仗都打完了,把该杀的奸佞都杀干净了,把该立的规矩都立得死死的……甚至,连继承人,咱都反复斟酌,选了又选……咱以为,只要咱把路铺得足够平、足够直,后人只要沿着咱画好的道走下去,这大明江山,就能千秋万代,永世太平。”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可结果呢?这才过了多久?二十年!仅仅二十年啊!咱尸骨……咱才刚闭上眼没多久吧?这天下,就乱成了这副模样!儿子造孙子的反,叔侄相残,朝堂上忠奸不分,地方上贪腐横行……和咱当年打天下时,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他转过头,看向马永安,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一种马永安从未见过的脆弱。
“永安啊,你说……这才二十年。那百年之后呢?千年之后呢?这大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又走上前朝的老路,最终也落得个分崩离析、改朝换代的下场?咱……咱心里没底啊。”
马永安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这是尘埃落定后,穿越时空所带来的巨大认知冲击和身为开国皇帝的终极焦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朱元璋亲眼看到了自己精心设计的蓝图在短短时间内就走样崩溃,这对他的信念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看着这位一生强势、此刻却流露出迷茫的老人,马永安心中也有些不忍。
他正想搜肠刮肚地想几句安慰的话,却听朱元璋再次开口,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和……带着一丝恳切?
“永安,咱知道,你……你有些非同寻常的际遇。你背后那位‘老神仙’,定然是神通广大之辈。”
朱元璋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马永安。
“咱……咱想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能不能请你那位老神仙,施展无上仙法,让咱……看一看?”
“看一看?”
马永安一愣。
“看什么?”
“看看百年之后!”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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