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吱呀作响,终于抵近了那简陋得几乎算不上码头的泥滩。林秀提着她那口不大的藤箱,踏上了落阴坡湿滑的土地。一股混合着腐烂水草、湿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般的腥气猛地钻入鼻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一阵反胃。
雾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像是凝固的灰白色棉絮,将一切都包裹得影影绰绰。巨大的黑龙潭就在不远处,水面如同一块巨大的、毫无生气的黑曜石,死寂得令人心慌。几根枯枝败叶在水边微微晃动,更刺目的是,一些枝杈上赫然缠绕着褪色、破烂的红绸布条,像是一条条腐朽的血管,无声地漂浮在黏腻的水面上。
一个佝偻的身影早已等在潭边那棵歪脖子老树下,正伸着脖子,努力地向船只方向张望。是母亲王氏。
林秀快走几步,喉咙有些发紧,唤了一声:“娘。”
王氏猛地转过头来。几年不见,她比林秀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太多,脸颊凹陷,眼底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鬓角已然花白。看到林秀,她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激动的光,但那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涟漪,便迅速被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近乎恐慌的忧虑,一种欲言又止的畏惧。
“秀儿……回来了,好,回来就好。”母亲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她急急地上前,近乎抢夺般地接过了林秀手中的藤箱,手指触碰到林秀的手背,冰凉得吓人,且带着轻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不敢直视林秀的眼睛,目光躲闪着,仿佛林秀身上带着什么刺眼的东西。只是迭声说着:“路上累了吧?饿不饿?娘做了饭,回家,先回家。”
说着,她便转身引路,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仿佛想要尽快逃离这潭边,逃离某种无形的东西。
林秀心中那不安的鼓点敲得更密了。她沉默地跟在母亲身后,踩着泥泞的小路,走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吊脚楼群。村庄静得出奇,偶尔有几个村民在雾气中露出模糊的身影,见到她们,也只是麻木地抬眼一瞥,眼神空洞得如同潭水,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或是干脆隐入雾中,仿佛只是一个个苍白的剪影。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沉重,湿冷的霉味无处不在,钻进衣服纤维,黏在皮肤上,甩脱不掉。
母亲一路无话,只是偶尔会神经质地回头瞥一眼,似乎确认林秀还跟着,又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终于到了家。一座依山而建的老旧吊脚楼,比记忆中更加破败,木板墙壁被湿气腐蚀得颜色深暗,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深绿色苔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陈旧木头霉味、劣质香火味和饭菜气味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即使是在白天,也需点着油灯才能视物。母亲手脚麻利地将林秀的行李放在角落,又忙不迭地去端饭菜。
“快,秀儿,趁热吃。都是你以前爱吃的。”母亲将一碗糙米饭和几碟小菜摆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却更显苍白的热情。
林秀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奔波一路,她确实饿了。然而,饭菜入口,却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怪异的土腥气缠绕在舌根,挥之不去。那味道并非食材不新鲜,更像是……泥土本身的味道,深沉、阴冷,带着潭边红土特有的铁锈腥气。她勉强咽下几口,胃里却隐隐有些不适。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母亲。母亲正局促地站在一旁,双手在粗布围裙上反复揉搓着,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娘,”林秀轻声开口,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太过质疑,“姐姐她……到底是怎么没的?”
母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她猛地低下头,声音愈发干涩:“急病……恶疾……没、没救过来……秀儿,别问了,人都没了,问这些做啥……”
她的语气里带着哀求,仿佛林秀的问题是什么可怕的禁忌。
就在这时,母亲伸手过来想替她夹菜,袖口微微向上缩了一截。林秀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母亲的手上——那双曾经灵巧、温暖的手,如今不仅粗糙龟裂,布满了劳作的痕迹,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母亲的指甲缝里,竟然嵌着些许难以洗净的暗红色污渍!
那颜色……像极了干涸的、氧化发暗的血迹,又或者是潭边那黏腻红土的颜色。深深地嵌在指甲与皮肉的缝隙里,触目惊心。
林秀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将手藏到了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快吃啊,秀儿,菜要凉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低吟声,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和浓雾,幽幽地飘进林秀的耳中。那调子古怪异常,非哭非喜,机械地重复着几个模糊的音节,竟与她在黑水溪上听到的诡异歌谣有几分相似!
林秀猛地抬头:“娘,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母亲王氏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用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是风……是风吹过缝隙的声音!秀儿,你累了,产生幻听了!吃完快去歇着!”
她的反应过于激烈,几乎是在尖叫。
林秀不再说话。她看着母亲惊恐万状的脸,看着那躲闪的眼神,看着那双藏在身后、指甲里残留着不祥暗红的手,舌根那股土腥气仿佛变得更加浓重了。
屋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紧紧地包裹着这座小小的吊脚楼,仿佛一头沉默的、冰冷的巨兽,将一切秘密和恐惧都捂在了它湿漉漉的怀抱里。
死寂的村庄,诡异的潭水,变貌的慈母,指甲里的暗红,还有那萦绕不散的、非人般的低吟……
林秀清楚地意识到,姐姐的死,绝不像家书上写的那般简单。而这座生她养她的村庄,早已在她离去的岁月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谜团,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