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给落阴坡带来丝毫暖意，反倒像一层惨白的铅粉，涂抹在湿漉漉的屋顶和蜿蜒的石板路上，愈发衬得村庄死气沉沉。林秀几乎一夜未眠，窗外那顶无声滑过的猩红轿子和轿夫们模糊扭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反复上演，与颈间残留的冰冷窒息感交织，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母亲王氏早早起身，在灶间忙碌，却听不见往常的锅碗轻碰声，只有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窸窣，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端上桌的早饭依旧是稀粥和咸菜，那股若有似无的土腥气顽固地萦绕在鼻尖，林秀勉强喝了两口，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正对着粥碗出神，思索着如何从母亲口中再撬出一点关于姐姐、关于昨夜那诡异送葬队伍的线索，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停在了自家院门外。
那脚步声沉稳得过分，每一步都像丈量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林秀的心莫名一紧。
母亲王氏的反应更是剧烈，她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褪得比窗纸还白，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绞紧，勒得指节发白。她慌乱地瞥了林秀一眼，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恐惧，随即快步走向院门，几乎是踉跄着。
林秀跟着站起身，透过堂屋敞开的门，看向院外。
来人正是族长周永年。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细布长衫，外面罩着件玄色马褂，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悲悯而慈祥的神情。他负手站在薄雾弥漫的院门外，并未立刻进来，目光温和地扫过小院，最后落在林秀身上，微微颔首，像是在表达一种沉痛的慰问。
“族长…您、您怎么来了？”母亲的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拉开院门的插销。
“唉，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能不来看看秀丫头。”周永年叹息一声，语调沉痛而温和，他抬步迈进院子，目光在林秀脸上停留片刻，“秀儿，节哀。香丫头的事，谁都不愿看到，但天命如此，我等凡人，也只能遵从。”
他的语气无比自然，充满了长者的关怀，若非林秀昨夜亲眼所见那诡谲一幕，几乎要被这表面的温情所迷惑。她垂下眼，掩住眸中的惊疑与寒意，低低应了声：“谢族长关心。”
周永年点点头，像是颇为欣慰她的“懂事”。他转而看向浑身紧绷的王氏，语气依旧和缓：“林家的，香丫头的‘送亲’吉时，已经定下了。”
‘送亲’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黏腻感。
王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永年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继续用那平稳无波的腔调说道：“就在今日午后，祠堂前。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是为了安抚亡魂，也是保佑我们落阴坡上下百十来口人能继续得山神庇佑，平安度日。秀儿既是回来了，又是香丫头的亲妹妹，这场‘喜事’，她必须到场。”
他说到“喜事”时，嘴角甚至含着一丝悲悯的笑意，仿佛真在谈论一桩值得庆贺的婚姻。
林秀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后脑。她强迫自己抬头，迎向族长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族长，我姐姐…究竟是怎么去的？为何如此匆忙就要下葬？还有，这‘送亲’的规矩…”
周永年抬手，轻轻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动作很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制力。
“秀儿，你离家久，许多事不清楚了。”他语气慈祥，眼神里却透出告诫，“村里有村里的难处，也有祖宗传下来保全大家的法度。香丫头是冲撞了煞神，才惹来急症，这是谁都不愿的。唯有依古礼‘送亲’，方能化解她的怨气，免得…波及亲人，祸及全村。”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秀，又扫过瑟瑟发抖的王氏，“怨气不散，祸及全村”这八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楔入听者的心脏。
林秀还想再问，周永年却已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论：“好了，时辰不早，你们早些准备。午后准时到祠堂，切记，要心怀敬畏，莫要多问，莫要多看，更不可有任何失仪之举，冲撞了‘喜煞’。”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不仅是为了香丫头安息，更是为了你们自身，为了整个落阴坡的安宁着想。”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通知，再次对林秀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点了点头，便转身不紧不慢地离去。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
院门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王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门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族长消失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脸色灰败如土。
林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族长的话语像是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越收越紧。那看似关怀的言辞背后，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强制与威胁。
“冲撞煞神”、“怨气祸村”、“祖宗法度”…
还有那场即将在祠堂举行的、名为“送亲”的诡异葬礼。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颈。昨夜那被无形红绸缠绕的冰冷触感和窒息感，仿佛又一次悄然袭来。
风中，似乎又飘来了那极细微、若有若无的哼唱，非哭非喜，调子古怪——
“…红轿抬…喜煞来…”
林秀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祠堂方向。
那里的雾气，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些，沉甸甸地压着，仿佛凝固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