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在一片苦涩的草药气中悠悠转醒。
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粗糙的干草垫,硌得她生疼。随后是额角传来的、被妥善包扎后的隐隐钝痛。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凹凸不平的岩石穹顶,中央悬挂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偌大洞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
她瞬间绷紧了身体,逃亡前的记忆碎片般汹涌回潮——母亲葬身火海的惨烈红光,巡山队狰狞的面孔,冰冷的潭水,还有那水下无数缠绕着褪色红绸的枯骨……
“你气滞血淤,心有缠缚,是惊吓过度,又染了地瘴之气。”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回响。
林秀惊惶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她,在一方石臼里不紧不慢地捣着药。他似乎并未回头,却对她的苏醒了然于心。洞穴深处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和干燥植物的混合气息,与她熟悉的落阴坡那湿霉腐朽的味道截然不同,让她因恐惧而几乎停滞的心肺,终于能稍稍吸入一丝令人清醒的空气。
她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酸软无力,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耳边似乎又飘来了那若有若无、非哭非喜的葬谣哼唱。
“莫急动。”那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火光映照出他清癯的面容,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深处的惊惧。他端过一只粗陶碗,里面是浓黑如墨、散发着强烈苦涩气味的药汁,递到她面前。“喝了它。能暂压你体内的瘴毒和惊悸。”
林秀警惕地看着他,又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身体的本能告诉她极度虚弱,而眼前这个人,是眼下唯一的依靠,也可能是新的危险。她脑中闪过族长周永年那永远慈祥微笑的脸,指甲下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干草。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并不催促,只是将碗放在她身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语气平淡无波:“我若有害你之心,你便不会醒来了。这山里能解‘迷心草’毒性的,除了我,大概也没别人了。你母亲……倒是给你喂过一点底子,不然撑不到我这里。”
听到“母亲”二字,林秀心脏骤然一缩,剧痛压过了恐惧。她闭上眼,母亲最后望向她的、充满决绝与泪光的眼神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再睁开时,她不再犹豫,伸出仍在微微颤抖的手,端起了那碗温热的药汁。
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味蕾,让她几乎呕吐,但一股奇异的暖流也随之从喉间滑入胃腹,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痹感,连一直隐隐作痛、如同被无形绸带勒紧的脖颈也似乎舒缓了些。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我叫林秀,落阴坡人。不知先生如何称呼?这里又是何处?”
“山里人都叫我陈师傅。”男人收回空碗,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这里是我平日采药暂歇的一处山洞,离落阴坡已有一段距离,暂时安全。”
落阴坡。听到这三个字,林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些刻意被压下的恐怖景象再次翻涌——姐姐林香被红绸扭曲的尸身、黑龙潭底累累的白骨、族长慈祥面具下的冰冷杀意。
“我……我姐姐……”她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巨大的悲痛和冤屈堵在胸口。
陈师傅沉默地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你身上缠着极深的怨念和煞气,非一日之寒。落阴坡近日,是否又行了那‘红绸葬’?”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尖锐。
林秀猛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您知道?您知道那‘双喜葬’?!”
“我知道那并非什么喜庆冥婚,也非真正的镇煞安魂。”陈师傅走到洞口,望着外面依旧浓重得化不开的夜雾,声音低沉下去,“百年前,或许初衷是为了隔离癔瘟,防止疫病蔓延。但后来……人心比地瘴更毒。它成了某些人清除异己、谋财害命的工具,再用‘怨气祸村’的传说捆住剩下的人心。”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敲碎了林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她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压低了声音,急切地、混乱地诉说着归村后的见闻——姐姐的暴亡、母亲的诡异、仪式的恐怖、潭底的尸山,还有族长那无处不在的慈祥威压。
诉说的过程中,她偶尔会产生奇怪的错觉。油灯的火苗会毫无征兆地猛地拉长,扭曲成一个模糊的、身披红盖头的身影,又瞬间恢复正常。洞口飘进来的雾气,有时也仿佛凝聚成细微的、呜咽般的低鸣,钻入她的耳朵。她甚至觉得,额角伤处的疼痛频率,隐隐与那夜在祠堂听到的葬谣节奏相合。
她知道这或许是重伤后的幻觉,或许是那迷心草的余毒未清,但更阴冷的念头无法抑制地钻进脑海——是不是姐姐?是不是那些沉在潭底的女子们,有什么话,想要借着这山洞里奇特的“气”,告诉她?
陈师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语无伦次地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地瘴人心,相生成魇。落阴坡地势低洼,积年腐毒成瘴,本就能惑人心智,引人昏沉。历代族长不过是巧妙利用了这一点,再辅以残酷仪式和恐怖传说,将活人变成了听话的牲口。你所见的,所感的,半是人为,半是地作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秀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看透她灵魂深处与亡姐之间那无法言说的羁绊。
“而你……你与你那姐姐,羁绊远深于常人。她死前巨大的恐惧和不甘,透过这地瘴,缠上了你。你感受到的,或许并非全是虚幻。”
这句话让林秀如坠冰窟,又仿佛被点燃了某种微弱的希望。颈项间那冰冷的束缚感再次隐约浮现。
“先生!”她几乎是扑过去,抓住陈师傅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您既然都知道,您一定有办法!那潭底……那潭底全是尸骨!我姐姐不能就这么枉死!那些女人都不能!”
陈师傅没有挣脱,只是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袖的、因为激动而毫无血色的手。
“黑龙潭……”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里是一切罪恶的沉渣之地,也是所有怨气的汇聚之所。要打破这持续百年的噩梦,或许……答案就在潭底。”
山洞外,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附和着他的话。油灯的火苗再次不安地跳跃起来。
林秀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一路蔓延至头顶。
潭底。那吞噬了她姐姐和无数女子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潭水。
那里不仅有答案,或许还有……她们无法安息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