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被半拖半架着,踉跄地离开了黑龙潭边那令人窒息的地界。身后,族长周永年那“慈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她的背上,直至雾气彻底隔绝了视线。
冰冷的湿衣紧贴皮肤,寒彻骨髓,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冰冷。周禄的手像铁钳般箍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留下青紫的指痕,毫不掩饰其押送的实质。另外两个巡山队员紧随其后,火把的光在浓雾中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沉默的鬼魅。
一路上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林秀低垂着头,湿发黏在脸颊,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将所有意志力都用来控制藏在身后、紧握着油布包的那只手,让它不要颤抖得太厉害。那卷拓片紧贴着她的皮肉,冰冷之后竟泛起一种诡异的灼热感,仿佛那些揭露真相的字句正在发烫,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惊恐的灵魂。
额角的伤口在夜风的刺激下持续作痛,那首诡异的葬谣非但没有远离,反而因她极度的恐惧和虚弱而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有无数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廓,用气声反复吟唱,搅得她心神几乎涣散。她甚至觉得,腰间那根被周禄粗暴扯断的藤绳残留处,依旧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潭底深处的冰冷拉扯。
终于,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吊脚楼出现在浓雾中。曾经的家,如今只剩焦黑的框架和刺鼻的烟味,在夜色下如同一个巨大而狰狞的伤疤。母亲就是在这里……林秀胃里一阵翻搅,险些呕吐出来。
周禄毫不客气地将她推进堂屋。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将残垣断壁的影子投得张牙舞爪,更添几分阴森。
“老实待着!”周禄粗声粗气地命令,眼神凶狠地扫过她全身,尤其在她紧握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族长仁厚,让你休养,你别不知好歹,再动什么歪心思!”
说完,他重重摔上门,并从外面落锁的清晰咔哒声传来。紧接着是两人低声交谈和脚步声,显然他们就在门外看守。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秀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虚脱般靠着一面被熏得漆黑的墙壁滑坐下来,冰冷的触感透过湿衣渗入。直到此刻,那强撑着的镇定才彻底崩溃,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抱住双臂,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过了许久,颤抖才稍稍平复。她小心翼翼地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油布包被汗水和水浸得湿透,但里面的拓片似乎完好。她不敢完全展开,只揭开一角,借着昏暗的灯光,指尖触摸着上面凹凸不平的拓印痕迹。那冰冷的触感,却带着能焚毁一切的重量。
而另一只手里……
她摊开左手掌心。
那枚从族长手中“上交”的银镯,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怎么可能?!
林秀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明明亲眼看着族长收走了它!它怎么会又出现在自己手里?!
银镯冰冷,湿漉漉的,带着潭底特有的腥气和水锈味。样式古朴,内侧那个模糊的“刘”字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是族长不小心掉落了?不可能!他那样的人,绝不会如此疏忽!
那是……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窜入脑海——是它自己回来的?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恐惧,那银镯在她掌心突然轻微地、冰冷地震动了一下!
林秀骇得几乎将它甩出去!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遏制住脱口而出的惊呼。门外就是看守,她绝不能发出任何异常声响。
就在她惊魂未定之际,那银镯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震动,而是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冰冷异常的嗡鸣声。那声音细若游丝,直接钻入耳膜,竟与她脑海中那首葬谣的调子隐隐相合!
同时,银镯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淡薄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寒雾,丝丝缕缕,缠绕而上。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几度。
林秀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将它扔掉,可她的手指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得不听使唤!
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骤!寒雾也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