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黑龙潭底淤积了百年的墨色。
林秀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睁大着眼睛,试图穿透屋内令人窒息的黑暗。窗外,巡山队员沉重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如同敲打在心脏上的更梆,提醒着她囚笼般的处境。火把的光影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图案,时而拉长,时而压扁,像极了那些被红绸缚住的肢体,无声地舞蹈。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霉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腥锈气——那是从村口潭边飘来的、早已渗透进这片土地每一寸肌理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冰冷而腐朽的过去。
颈项间的幻痛再次隐约浮现,那种被无形绸带缠绕收紧的窒息感,如同附骨之疽,在她稍有松懈时便悄然袭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但那份冰冷的触感和绝望的压抑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姐姐林香被红绸捆缚、扭曲成诡异姿势的模样,在她脑中反复闪现。还有母亲……母亲最后望向她那决绝而悲怆的眼神,以及那吞噬一切的冲天火光。
恐惧和悲痛如同两只巨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但她不能崩溃。母亲用生命为她换来了这条残喘的生路,姐姐和潭底无数冤魂还在无声地凝视着她。
就在这时,窗外巡山队的脚步声似乎出现了一丝紊乱。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极不寻常的声响——像是夜枭被惊飞的扑棱声,又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压抑的低嚎,甚至夹杂着几下清脆的、如同敲击空石的“叮咚”声。
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飘忽不定,在浓重的夜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窗外的火把光影晃动起来,脚步声变得急促。
“什么声音?”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是巡山队的小头目。
“不、不知道……好像是从东边林子里传来的……”
“放屁!我听着像是西边水洼子那边!”
“都小声点!别是……别是煞气又动了?”第三个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短暂的骚动后,一部分脚步声朝着异响传来的方向谨慎地挪去。
林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陈师傅!一定是他!
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没过多久,窗板上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声,紧接着,是一段压抑得极低的、调子古怪的哼唱。那旋律并非村中葬谣,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心神微震的韵律,像是古老的石磬在幽谷中回响。
是陈师傅约定的信号!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借着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浓雾弥漫,只能看到近处摇曳的火把和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大部分注意力似乎都被引开了。
一个极低的声音,仿佛直接钻入她的耳中,带着山风般的冷冽和急促:“雾深障浓,正是时机。旧道荆棘,可通死潭。含此草,可抵瘴惑,切记!”
话音未落,一小包用干枯树叶包裹的东西从窗缝塞了进来,落入林秀手中。她甚至没能看清窗外人的模样,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迅速远离。
她紧紧攥住那包东西,入手微凉,散发出一种苦涩而清冽的草药气味。是陈师傅之前提过的能暂时抵御地瘴之气的药草。
机会来了!短暂而危险的机会!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计划风险极大,一旦被发觉,便是万劫不复。黑龙潭底的恐怖景象再次浮现——那层层叠叠、缠绕着褪色红绸的苍白尸骨,那死寂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手脚发凉。
但下一刻,母亲葬身火海前的眼神、姐姐无声的哭泣、二婶疯癫的泣血控诉,还有那卷沉甸甸的、用生命换来的碑文拓片……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灼热的、足以驱散冰冷恐惧的力量。
不能退却。真相必须大白,冤屈必须昭雪,这吃人的百年煞局,必须被打破!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包药草紧紧揣入怀中,苦涩的气味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她的、充满痛苦回忆的屋子,目光决绝。
转身,如同最谨慎的狸猫,她利用窗外巡山队被引开、注意力分散的短暂间隙,悄无声息地拨开那扇早已探查好的、有些松动的后窗木栅,身影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