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浆,粘稠地包裹着一切。林秀像一尾滑溜的鱼,无声地潜入这片冰冷的灰白之海。身后,林家废墟那焦黑的轮廓和巡山队晃动的火把迅速被雾气吞没,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和遥远的、被扭曲了的呵斥声。
陈师傅制造的混乱给了她宝贵的时间,但每一息都如同从刀尖上偷来。她几乎是凭借着身体对这片土地的残存记忆,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直觉在移动。脚下的泥地湿滑冰冷,残枝败叶在寂静中发出的细微断裂声,都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她死死咬着牙关,抑制住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战栗。脑海中,母亲被火焰吞噬的身影与潭底那些缠绕红绸的惨白尸骨不断交替闪现,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颈间的幻痛愈发清晰,那无形的绸带似乎正在慢慢收紧,冰冷的触感甚至让她产生了生理性的窒息感,不得不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贪婪而无声地吞咽着湿冷的空气。
怀中药草散发出的苦涩清冽之气,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这气味勉强驱散着周遭那股甜腻的、仿佛能侵蚀神智的湿瘴,也让那些试图钻入她脑中的、低语般的幻觉稍稍退却。但她能感觉到,越靠近黑龙潭,雾气中的腥锈味就越发浓重,那股无形的、压在心头的力量也越发沉凝,仿佛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巡山队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时而逼近,时而远去,如同雾中鬼魅。有一次,一队火把几乎是从她藏身的灌木丛旁擦过,她甚至能闻到那些人身上混合着汗臭和烟草的气息,能听到他们抱怨这见鬼的天气和“那个撞了煞星跑丢的林家丫头”。她紧紧捂住口鼻,将身体缩进最深的阴影里,连心跳都几乎停止,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雾的另一端。
道路早已模糊难辨。她只能根据大致的方向,在荆棘和乱石中艰难穿行。衣裙被撕破,冰冷的露水浸透布料,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手掌和脸颊被尖锐的枝条划出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反而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哼唱声飘了过来。
非哭非喜,机械单调。
是葬谣!
林秀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匍匐在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声音很近,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雾中徘徊。是巡山队?还是……别的什么?
那调子幽幽怨怨,断断续续,不像人声,倒像是风吹过某种中空器物发出的呜咽。它并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是在那片固定的区域里打着转,如同一个无形的守卫。
是幻觉吗?是地瘴引发的幻听?还是……潭底的东西,真的在哼唱?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意。她几乎要转身逃跑,逃离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但就在这时,怀中那枚冰冷的银镯似乎轻轻硌了她一下。姐姐……母亲……
她不能退。
林秀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包药草,胡乱塞了一大把进嘴里,用力咀嚼。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弥漫开来,冲得她头脑一阵发晕,但也将那诡异的哼唱声和颈间的窒息感逼退了几分。
她伏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像蜥蜴一样,朝着与那声音相反的、更侧面的方向,极其缓慢地爬行。每一下挪动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雾中那不知名的存在。
冰冷的泥水浸透她的前襟,碎石磨蹭着她的膝盖和手肘,但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雾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那诡异的哼唱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秀不敢停留,继续咬牙向前。终于,脚下原本略显坚硬的土地变得异常泥泞湿滑,空气中那股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腥锈味已经浓烈到几乎实质般粘附在口鼻之间。
她知道,黑龙潭,到了。
前方无尽的黑暗,比周围的雾气更加深沉,仿佛一片虚无的入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到了。赌上一切,孤注一掷的终点,亦是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入口。
林秀趴在冰冷的红泥岸边,望着眼前那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潭水,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潭边漂浮着的、缠绕着破烂红绸的枯枝,在微弱的水波晃动下,像是一双双苍白的手,在无声地招摇。
她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