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自深渊之下的细微动静,如同投入死寂古井的一粒石子,在林秀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上,拨弄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
是什么?
她猛地僵住,拓印的动作停滞在半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成了冰碴。冰冷的潭水包裹着她,每一寸皮肤都感知着那粘稠水流中不祥的变化。不再是随意的涌动,而是某种……缓慢、沉重、带着明确意向的搅动。
仿佛有一条巨大无匹、缠绕着百年污秽与红绸的触手,在更深沉的黑暗里慵懒地翻了个身,并将那没有瞳孔的“目光”,投向了上方这不速之客。
恐惧如冰水灌顶,比这潭底的寒意更刺骨。
肺部的灼痛和缺氧的眩晕疯狂地警告她:走!立刻上浮!再晚就来不及了!
但指尖下,石碑的刻痕如同烙印般吸引着她。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母亲悲怆的眼神、姐姐扭曲的尸身、二婶疯癫的控诉……无数画面在她即将被恐惧压垮的脑海中炸开,汇聚成一股不甘的、绝望的狠劲。
不能走!就算死,也要带走这真相!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再次扑向石碑。手指因寒冷和恐惧而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那块炭末硬块几乎脱手。她死死攥住,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在覆于碑面的皮纸上摩擦、刮拭!
快!再快一点!
水流的异动越发明显了。周围那些悬浮的尸骸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更加不安分地旋转、碰撞。一缕缕破烂的红绸如同有了生命的水草,在她身边摇曳缠绕,几次险些绊住她的手臂。幽暗的水体中,似乎有无数细碎的、窃窃私语般的声音直接钻进她的脑髓,听不真切,却充满了怨毒与警告。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来。她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指尖,集中在完成那最后的拓印上。
终于!
最后一道刻痕被清晰地拓印下来!
她几乎是抢一般猛地将皮纸从石碑上扯下,也顾不上查看,手忙脚乱地将其与炭块一同塞回油布包,死死攥在手里。
而就在这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停顿间,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刚刚拓印过的碑文区域。水流拂开些许浮尘,几个稍深的刻字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镇瘟隔离……非婚非喜……”
“……后人扭曲……必遭天谴……”
“……清虚子……”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些字眼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烫进了她的心里!
果然!陈师傅说的是真的!这根本不是什么结亲镇煞,而是隔离!是后来的族长扭曲了它!清虚子……这就是那位云游术士的名字!
巨大的震撼和证实真相的战栗,甚至暂时压过了那灭顶的恐惧。
但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冰冷的水流猛地从下方涌来!
伴随着这股暗流,一声低沉、冗长、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叹息声,清晰地穿透了水波,直接灌入了她的耳中!
那不是物理的声音,更像是一种精神的冲击,充满了无尽的怨念、悲伤和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古老恶意。
林秀浑身汗毛倒竖,最后的勇气瞬间崩碎。
她猛地抬头——
只见下方无尽的黑暗中,隐约有一个无比庞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正在缓缓上浮。无数苍白的手臂和扭曲的肢节在那阴影周围翻滚、沉浮,如同环绕着主干的诡异藤蔓。而更深处,似乎有两点模糊的、幽绿色的光点,正缓缓亮起,如同睁开了一双沉睡百年的眼睛!
它醒了!
潭底的东西,真的醒了!
逃!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指令,激活了她僵硬的肢体。她双脚猛地蹬在冰冷的石碑上,借着反冲力,拼尽最后一丝求生欲,疯狂地向上划去!
手中的油布包紧紧攥在胸前,里面是染血的真相和冰冷的铭文。
而她身后,那深沉的、裹挟着无数红绸与尸骸的黑暗,正加速弥漫开来,无声地追逐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