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无声。
令人窒息的黑暗。
林秀悬浮在尸骸堆积的深渊之上,如同误入幽冥的活祭品。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带来阵阵灼痛般的窒息感,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舌根下药草的苦涩是她与清醒世界唯一的联系,勉强对抗着周遭无孔不入的阴寒与绝望。
她不能退缩。
目光所及,尽是噩梦般的景象。一具具被红绸缠绕的尸骨,在幽暗的水波中缓缓浮动、碰撞,姿态扭曲诡异。有些绸缎已然朽烂,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而更多的,依旧死死地纠缠着,仿佛与骨殖生长在了一起,勒出深深的凹痕。水流拂过那些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颌骨,似乎带起极其细微的、呜咽般的哨音,又或许,那只是她血液奔流产生的幻觉。
姐姐……就在这其中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刺,狠狠扎入她的脑海。她不敢细看,怕真的从某具骸骨上辨认出熟悉的特征。那份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几乎要让她崩溃,只能强行扭转注意力,在心中疯狂默念陈师傅的描述:石碑,一块刻着字的石碑!必须在气竭前找到它!
她开始行动,四肢划动冰冷刺骨的潭水,像一尾笨拙的鱼,在这片死亡森林中艰难穿梭。每一次摆动,都可能触碰到一段冰冷的肢骨,或是被漂浮的、濡湿的绸带拂过身体。那触感滑腻而阴冷,每一次都让她浑身剧颤,几乎要失声尖叫,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惊呼憋回胸腔,化作一串慌乱上升的气泡。
能见度太低了。水底浑浊,沉淀了百年的怨气似乎化为了实质的墨色,阻碍着视线。她只能依靠双手摸索,在累累白骨间探寻。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光滑的头骨,粗粝的肋骨,纤细的指节,还有那无处不在、湿滑坚韧的红绸……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水中,而是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内脏里爬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窒息感越来越强,胸口闷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绝望如同水草,缠绕上她的脚踝,试图将她拖入这永恒的黑暗之中。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上浮换气之时,她的右手忽然摸到了一片不同于骨骼和绸缎的触感——粗糙,平整,带着人工雕琢的棱角!
是石头!
林秀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和找到证据的渴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拼命划过去,双手并用,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水藻。
一块约莫半人高的石碑逐渐显露出来。材质似乎是本地常见的青石,表面布满蚀痕,但依稀可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狂喜瞬间冲垮了恐惧和不适。她颤抖着,几乎是扑了上去,手指贪婪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刻痕。即便看不清,指尖传来的凹凸感也让她激动得想要落泪。
她猛地想起正事,急忙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不听使唤,哆嗦了好几下才解开。里面是陈师傅准备的拓印工具——一小块特制的、韧性极强的浅色薄皮纸,以及用油脂混合炭末制成的硬块。
她将皮纸按在石碑表面,另一只手拿着炭块,开始小心翼翼地在纸背上摩擦。这个过程在水下进行得异常艰难。水流不断干扰着她的动作,皮纸几次险些脱手漂走。她必须用尽全力稳住身体,抵住石碑,才能进行拓印。
冰冷的潭水不断带走她的体温,四肢开始变得僵硬麻木。肺部的空气已经所剩无几,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的黑影越来越浓。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上浮,否则必然溺毙于此。
但拓印才进行到一半!
不能半途而废!这是用母亲的命换来的机会!
她咬紧牙关,几乎将舌尖咬出血,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炭块在皮纸上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水下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水流似乎发生了一丝变化。
原本相对滞涩的水体,开始缓缓地、粘稠地流动起来,仿佛一个沉睡的巨物正在翻身。那些原本随波逐流的尸骸,摆动幅度似乎也增大了些许。
一股没来由的、更深层的寒意攫住了她,并非源于水温,而是来自于某种无形的、被惊扰的注视。
她猛地抬头。
透过浑浊的水体,她似乎看到,在更深、更黑暗的深渊之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尸骨被水流带动的那种无意识的晃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带着某种规律的起伏。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缠绕着无数红绸的东西,正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