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再次包裹而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深入绝望的深渊,而是逃向渺茫的生路。林秀憋着最后一口气,像一条受了惊的鳗鱼,不顾一切地扎向那片靠近岸边的、茂密的芦苇丛。
身后,箭矢入水的“咻咻”声和周禄气急败坏的怒吼变得模糊而遥远,被水波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宏大、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声响——来自潭心深处。
那并非是物理意义上的巨大噪音,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低鸣,透过水体直接震撼着她的骨骼和内脏。咕嘟咕嘟的巨大气泡不断从下方涌起,炸开,带动着水流疯狂搅动。整个黑龙潭仿佛变成了一口正在被地狱之火加热的巨锅,而她就漂浮在这即将沸腾的锅沿。
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冰冷,怨毒,古老。它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弥漫在每一寸冰冷的水体中,如同无形的蛛网,紧紧缠绕着她的灵魂,试图将她拖入疯狂的深渊。先前那凄厉的尖啸似乎还在水中回荡,演化成无数细碎的、直接钻入脑髓的哽咽和哀哭,诱惑着,威胁着。
她甚至不敢睁大眼睛,生怕在那翻涌的浑浊中,再次瞥见那幽绿的、非人的目光,或者那庞大阴影的一鳞半爪。
肺部的空气迅速消耗,灼痛感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四肢因为寒冷、恐惧和脱力而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她拼命划水,每一次动作都艰难无比,感觉像是逆着粘稠的糖浆在挣扎。
快!再快一点!
芦苇丛的阴影近在眼前,那些枯黄交错的杆叶在水下如同一道道栅栏。
就在她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指尖即将触碰到芦苇根部的淤泥时,异变再生!
她身旁的水流猛地变得极寒刺骨,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针,狠狠扎入她的毛孔。一股强大的、旋转的暗流毫无征兆地生成,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攫住了她的腰肢,蛮横地将她向潭心方向拖拽回去!
“不——!”林秀在心中无声地尖叫,恐慌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
是它!潭底的东西不肯放过她!
她拼命蹬腿挣扎,试图对抗那股可怕的力量,但完全是蜉蝣撼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离那安全的芦苇丛越来越远。绝望的泪水混入冰冷的潭水,消失无踪。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将被重新拖回那尸窟永葬之时,那股可怕的拖拽力却突兀地消失了。仿佛那深渊下的存在只是戏弄了一下到手的猎物,又或者,它的力量暂时还无法完全延伸到这片相对靠近岸边的水域。
但那股冰冷的恶意的注视,却丝毫未减。
林秀来不及思考缘由,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潜能,手脚并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茂密的芦苇丛中。
芦苇杆密集交错,根部深深扎入岸边的软泥。她一头撞进去,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扑棱着翅膀尖叫着飞入雾中。
她顾不上这些了。身体一接触到下方相对浅缓的淤泥岸,她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是匍匐着,手脚并用地向岸上爬去。湿透的单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冰冷的泥浆,沉重而狼狈。
一脱离水面,那来自潭底的直接压迫感似乎减弱了些许,但另一种危机感立刻攫住了她——岸上巡山队的火把和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
“搜!她肯定躲到芦苇里去了!给我一寸寸地搜!”周禄的吼声清晰地传来,充满了暴戾和不容置疑。
火光已经能透过密集的芦苇杆缝隙照射进来,晃动着,越来越近。脚步声踩在岸边碎石和烂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林秀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环顾四周,芦苇丛虽然茂密,但根本经不起仔细搜查。她浑身湿透,寒冷让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必须死死咬住嘴唇才能不发出声响。
她看到了前方不远处,几块因为塌方而堆积在一起的乱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阴暗的缝隙,上面歪斜地长着几丛茂密的蕨类植物。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屏住呼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爬向那石缝,小心翼翼地拨开蕨类叶子,将自己冰冷僵硬、沾满污泥的身体拼命塞进了那狭窄、潮湿、充满腐叶气息的狭小空间里。
碎石硌着她的身体,冰冷刺骨。她蜷缩起来,尽可能减少存在感,然后轻轻将蕨类叶子重新拨弄好,挡住缝隙。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下一秒,杂乱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火把光芒就抵达了芦苇丛的边缘。
“头儿,这里有爬行的痕迹!”一个声音喊道。
“进去搜!她跑不远!”周禄的声音冰冷。
芦苇被粗暴地拨开,棍棒胡乱敲打的声音四处响起。火把的光芒在她藏身的石缝外来回晃动,好几次几乎要照了进来。沉重的脚步声就在咫尺之外响起,甚至能听到巡山队员粗重的呼吸声。
林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她只能拼命压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尝到了唇间血丝的咸腥味。
怀中的油布包和那只冰冷的银镯紧贴着她的胸口,既是她拼死得来的希望,此刻也像是两块沉重的冰,不断提醒着她所处的绝境。
水下是苏醒的恐怖邪物。
岸上是步步紧逼的索命追兵。
她被困在这狭小、潮湿、冰冷的石缝里,如同被埋葬前的活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