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如同无数根细针，刺透林秀单薄的衣衫，直扎进骨髓里。她趴在黑龙潭边黏腻的红土上，剧烈地咳嗽着，呕出几口带着腥锈味的潭水。浑身湿透，夜风一吹，便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寒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方才周禄那狰狞的面孔、巡山队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影，依旧在她脑中嗡嗡作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攫住了她，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她不敢在潭边久留。强撑着爬起来，警惕地环视四周。浓雾依旧弥漫，将远处的山林和村庄都吞没在模糊的灰白之中，也暂时提供了些许遮蔽。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只有远处几声空洞的狗吠，以及……那仿佛从未断绝的、低吟般的流水声。
她紧紧攥着手中那两样东西——用油布勉强包裹、却仍被浸湿的碑文拓片，以及那枚从潭底尸骸腕上褪下的、冰凉刺骨的银镯。它们沉甸甸的，既是她用命换来的希望，也是无比沉重的罪证。
得回去！必须立刻回到那间被监视的屋子里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虚软的身体，踉跄着钻进浓雾笼罩的山林。每走一步，湿透的鞋袜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水印，但很快又被夜雾打湿、掩盖。她对村中小道还算熟悉，尽量选择那些阴暗、偏僻的角落，如同受惊的野兔，躲避着任何可能的光亮和人声。
身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惊的声响。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屏息凝神，确认没有引来注意。颈项间那圈无形的勒痕似乎又收紧了，带来熟悉的窒息感，不知是冰冷的湿衣所致，还是那无处不在的“煞气”再次缠上了她。恍惚间，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女子叹息的声音，融在风里，听不真切，却让她汗毛倒竖。
终于，那栋熟悉的、如今却令人窒息的吊脚楼轮廓在雾中显现。楼下圈养的牲口发出几声不安的窸窣，旋即又归于沉寂。楼上，她房间的窗户漆黑一片，但楼下门口，隐约可见一个抱臂靠墙的身影——是看守的巡山队员，似乎正打着瞌睡。
心脏再次提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从房屋后方绕过去，那里堆着些柴垛，还有一个废弃的狗洞，儿时曾和姐姐嬉戏钻过。她屏住呼吸，趴下身子，一点点挪开虚掩着的、用来遮挡的破木板。冰冷的泥泞沾满了她的前襟，她也顾不上了。
洞内狭小，她艰难地挤了进去，尖锐的木刺刮破了手臂，带来一阵刺痛。但此刻，这点疼痛几乎让她感到庆幸——是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屋内一片死寂，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母亲大概在自己房里，或许根本未曾安睡。她不敢点灯，借着从板壁缝隙透入的极微弱的月光，摸索着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她才敢大口喘息，却依旧压抑着声音，胸腔剧烈起伏。冰冷的湿衣紧紧贴在身上，带走她仅存的热量，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她摸索着找到一条干燥的旧布巾，胡乱地擦拭着头发和脸，然后迅速褪下湿透的外衣，塞到床铺最底下藏好。做完这一切，她才颤抖着伸出手，摊开那紧紧攥了一路的油布包。
拓片已经有些模糊，墨迹被水洇开些许，但上面的字迹大致仍可辨认。那枚银镯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微弱的幽光，上面精细的缠枝花纹硌着她的掌心。
就在这时，门外极轻地响了一下。
林秀浑身一僵，猛地将拓片和银镯藏入怀中，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母亲。
王氏并未推门，只是无声地站在门外。过了许久，林秀才听到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无尽悲苦与恐惧的叹息。然后，一双冰凉颤抖的手，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套干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还有一小块硬邦邦、却能补充体力的麦饼。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停留。脚步声极轻地远离，消失在隔壁房间的方向。
林秀拿起那套还带着母亲体温的衣物，紧紧抱在怀里，眼眶骤然一热。她咬紧嘴唇，将那几乎要决堤的哭泣死死咽了回去。
她快速换上干爽的衣物，冰冷的肌肤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她将湿衣和母亲的衣物都藏好，然后坐在冰冷的床沿，再次拿出那枚银镯。
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她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银镯的每一处纹路。那冰凉的触感，仿佛直接连接着潭底那具无名尸骨的腕骨。忽然，指尖在内壁触碰到一个极细微的凸起。
她心中一紧，连忙凑到极微弱的光线下仔细辨认。那似乎是一个刻上去的字，笔画纤细，几乎被磨损殆尽。
是一个“刘”字。
这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光，瞬间劈入林秀混乱的脑海。
刘……村中那个被所有人视为不祥、终日疯癫呓语的二婶……似乎就姓刘！
难道……这银镯……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飘过，带起一丝微弱的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并非人影，更像是一抹黯淡的、几乎融入夜色的……残红？
林秀猛地抬头，颈后寒毛倒竖。
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死寂无声。
但那枚刻着“刘”字的银镯，却在她掌心变得滚烫起来。
她将它紧紧握住，如同握住了通往深渊真相的一缕蛛丝。今夜注定无眠，而黎明，似乎还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