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是从一片冰冷窒息的黑暗中挣扎出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浑浊的空气,喉管里火烧火燎,仿佛还残留着黑龙潭底那彻骨的冰寒与绝望。冰冷的河水从她湿透的鬓发、衣襟不断滴落,在身下的碎叶泥地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夜雾浓得化不开,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将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扭曲诡异的黑影。远处,巡山队杂乱的呼喝声和火把的光晕尚未完全远去,像游荡的鬼火,在林木间若隐若现。
她成功了。
这个念头迟缓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恍惚。她从那座水下坟场逃出来了,从那些层层叠叠、被红绸缚骨的冰冷尸骸中,带出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一阵剧烈的颤抖攫住了她,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轻响。不是因为这山林的夜寒,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悸怖。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
左手紧握着的,是一枚样式古朴、却沉甸甸的银镯。即使在微弱的天光下,也能看清上面缠绕着几丝细小的水草,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印记。而右手,则死死护在胸前,那里,贴着湿透的冰凉里衣,是用油布紧紧包裹、以性命换来的碑文拓片。
姐姐……母亲……
她们的影像在脑中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心痛,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冰冷。林香被红绸扭曲的身影,母亲最后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成了支撑她此刻没有瘫软在地的唯一力量。
她不能倒下。
小心翼翼地,她试图挪动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被冰冷的潭水浸泡过的肢体僵硬得不听使唤。更让她心悸的是,脖颈处那圈熟悉的、冰凉的勒绞感再次隐隐浮现,仿佛有无形的红绸依旧缠绕在那里,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收紧。
是幻觉吗?还是……那些沉眠潭底的怨念,已经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缠绕上了她这个闯入者?
林秀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冰冷,除了自己急促的脉搏,什么也没有。但那被束缚的窒息感却如此真实,如影随形。
她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巡山队的声响似乎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周禄那粗嘎的叫骂声也逐渐模糊。暂时安全了。
可这片熟悉的黑山林,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而危险。每一棵树的阴影后,每一团浓雾的深处,都像是蛰伏着不可名状的怪物,正用冰冷的视线窥探着她这个侥幸逃脱的祭品。
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仔细听去,竟像是无数女子压抑的低泣,糅杂在那首令人毛骨悚然的葬谣调子里,若有若无。
“红轿抬……喜煞来……”
林秀猛地捂住耳朵,呼吸再次急促起来。是风声,一定是风声!她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但那音调却顽固地往她脑仁里钻,与她记忆中仪式上的诵唱、还有潭边听到的模糊哼吟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还有……在她潜入潭底最深处,指尖触摸到那些被绸缎包裹的枯骨时,耳边似乎也响过类似的呜咽……
她不敢再想下去。
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里,回到一个相对能藏身的地方。陈师傅还在某处等着她,或许正为她迟迟未归而心焦。
她用尽力气,依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颤抖着站起身。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又冰冷。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村庄边缘,那已被焚毁的家的大致方位,踉跄前行。
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落叶和泥泞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雾夜里被放大得如同擂鼓。她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每一次回头,却只有翻滚的浓雾和幢幢树影。
那枚银镯在她手心被攥得温热了些,但内侧某个凸起的刻痕依旧硌着她的皮肤。她不敢低头细看,仿佛那是一件有生命的、会咬人的物事,连接着潭底那可怖的真相和某个她尚未知晓的、更深的悲剧。
寒意在骨髓里蔓延,但比这更冷的,是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缠绕的感觉,仿佛她从未真正离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色潭水。
她的逃亡,或许只是从一座可见的牢笼,跳入了另一张更庞大、更诡异的罗网之中。而手中这枚来自深渊的银镯,就是开启下一重噩梦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