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的手还在抖，火折子的火星落在红绸上的瞬间，她几乎要转身逃走。可当火苗“腾”地窜起，舔着那些浸过尸油的绸缎时，她却定在了原地，红绸燃烧的噼啪声里，竟像是裹着无数细碎的哭嚎，从丝线的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浓烟往天上飘。
祠堂的西厢房很快被火光吞了大半。油浸的红绸烧得极快，火舌顺着房梁往上爬，把那些悬在梁上的、准备下次“双喜葬”用的红布灯笼也点着了。灯笼“哗啦”炸开，火星溅落在供桌的香灰里，烫出一个个小坑。林秀呛得直咳嗽，眼泪却不是被烟熏的，她想起母亲生前总说，红绸本该是喜庆的物件，是她绣给女儿做嫁衣的，可在这落阴坡，却成了裹尸的裹尸布。
“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门外传来乡勇的惊叫，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林秀趁机往正厅跑，怀里还揣着刚从暗格摸出的账本，木盒边角硌得她肋骨生疼。正厅里的长明灯被风吹得摇晃，墙上的族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些密密麻麻的林氏祖先名讳，像是在盯着她这个“逆子”。
她刚摸到正厅的门，就听见周禄的吼声从院外传来：“都给我救火！谁要是敢偷懒，我把他绑了扔火里！”
林秀赶紧缩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只见周禄举着钢刀，正指挥乡勇们提水灭火，可祠堂的房梁已经烧得“嘎吱”响，瓦片时不时往下掉，根本没人敢靠近。几个乡勇拎着水桶，站在院子里犹豫不决，眼神里满是恐惧，他们怕的不是火，是祠堂里藏着的那些秘密，怕火一烧，什么都瞒不住了。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年轻的乡勇指着西厢房的方向，声音发颤：“队……队长！你看那是什么？！”
林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燃烧的厢房窗口，竟飘出一缕缕暗红的布条，像是有手在里面往外扔。那些布条在空中打着旋，有的还缠着几根头发，落在地上时，竟像是在往人脚边爬。
“慌什么！不过是烧断的红绸！”周禄骂了一句，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林秀看得清楚，他的手紧紧攥着刀把，指节都泛了白，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红绸上裹着的，是多少人的冤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更凄厉的叫喊，是从黑龙潭方向来的：“不好了！潭里的骨头浮上来了！好多……好多红绸缠着呢！”
周禄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祠堂的方向，像是猜到火是林秀放的。“你们几个，留下救火！”他指着身边两个乡勇，“其他人跟我去潭边！要是让陈师傅那老东西搞出什么乱子，咱们都得完蛋！”
乡勇们如蒙大赦，跟着周禄就往村外跑。林秀松了口气，刚要推门出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影站在供桌旁，手里握着一根拐杖，拐杖顶端的铜头在火光下闪着冷光。是族长周永年！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秀儿，”周永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你娘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胆气，也不至于看着你姐姐被沉潭，却连句话都不敢说。”
林秀握紧了怀里的账本，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滚烫的门框。“是你害死了我娘和姐姐！还有村里那么多人！”她的声音在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账本上记着你和外人的交易，我要把它交给官府，让你血债血偿！”
周永年笑了，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烧断的红绸，在手里慢悠悠地捻着：“官府？你以为那些官老爷会管咱们这深山里的事？去年浔州的王举人来收‘货’，还赏了我五十两银子呢。你就算把账本交上去，他们只会说你是疯了，把你绑回来，让你跟你姐姐一样，穿红绸、塞铜钱，沉进黑龙潭。”
他说着，慢慢朝林秀走来，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你知道吗？你姐姐沉潭那天，还在喊你的名字呢。她说‘秀儿快回来救我’，可你在省城读书，什么都不知道。”
林秀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姐姐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带着红绸勒紧喉咙的窒息感。她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钢刀，刀尖对着周永年：“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周永年却不怕，依旧往前走：“你杀了我，也救不了那些冤魂。这落阴坡的瘴气，早就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了。你看那些乡勇，那些村民，他们哪个没沾过血？你就算烧了祠堂，烧了红绸，也烧不掉他们心里的恐惧和贪婪。”
就在这时，祠堂的房梁“咔嚓”一声，烧断的木梁带着火星砸了下来，正好落在周永年脚边。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林秀趁机推开大门，往院外跑。
院子里的火还在烧，几个留下救火的乡勇见她跑出来，刚要阻拦，却被她手里的钢刀吓住了。“让开！”林秀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你们还要帮着他作恶吗？你们的亲人，说不定也在潭底等着报仇！”
乡勇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林秀趁机冲出祠堂，往东边的山林跑。身后的祠堂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天上的雾气都被染成了暗红。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周永年站在火光中，身影越来越小，像个即将被吞噬的黑影。
跑着跑着，她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陈师傅！他正扶着一棵老槐树，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手里握着一块音石。“秀儿！快过来！”陈师傅朝她招手，“黑龙潭那边的石阵已经起效了，周禄的人都乱了，咱们趁乱离开这里！”
林秀跑过去，扑进陈师傅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陈师傅，我把祠堂烧了，还拿到了账本……”她哽咽着，把怀里的账本递给他，“可是……可是周永年说，官府不会管的……”
陈师傅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眼神变得凝重：“他说得没错，这乱世里，官府确实靠不住。但咱们还有别的办法，那就是去省城，找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报馆先生，把这些事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落阴坡的罪恶。”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包草药，递给林秀：“这是能暂时压制瘴气的药，你先拿着。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周永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林秀点点头，接过草药，攥在手里。身后的祠堂还在燃烧，火光越来越远，可那股红绸燃烧的焦糊味，却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头里。她知道，这一把火，烧不掉落阴坡百年的罪恶，却点燃了希望，只要她带着账本和血书离开，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沉在潭底的冤魂，这吃人的规矩，总有一天会被彻底烧干净。
陈师傅带着她往山林深处走，雾气渐渐浓了起来，把身后的村庄和火光都遮住了。林秀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黑龙潭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地脉在震动，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她握紧了手里的钢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让那些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