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跟着陈师傅往山林深处跑,脚下的枯枝腐叶被踩得“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潭底那些冰冷的尸骨上。她怀里的账本被油布裹了三层,却仍能感受到木页边缘硌着肋骨,像母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身后祠堂的火光还在烧,红绸燃烧的焦糊味混着雾水飘过来,呛得她连连咳嗽。陈师傅的脚步忽然顿住,他侧耳听了听,脸色瞬间沉下来:“不好,周禄的人追上来了!”
林秀刚要回头,就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周禄粗哑的喊叫:“别让他们跑了!族长说了,抓不到人,咱们都得去潭里喂鱼!”
陈师傅拉着林秀躲到一棵老樟树后,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爬满湿滑的青苔,沾得掌心发黏。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音石,快速塞进林秀手里:“这石头能发出低频声响,你握紧它,一会儿我引开他们,你往东边的猎道跑,那里有我之前藏的干粮和水。”
“不行!”林秀攥住陈师傅的胳膊,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片粗布衣裳,“要走一起走!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陈师傅苦笑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我是术士,能跟地脉共鸣,他们抓不到我的。你不一样,你手里有账本,这是唯一能揭穿族长罪行的证据,你必须活着出去。”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脚步声就更近了,火把的光在雾中晃来晃去,像一群追命的鬼火。陈师傅不再多言,从怀里摸出一把晒干的瘴心草,往地上一撒,又捡起两块石头,用力敲向音石。
“咚——”
低沉的声响顺着地脉传出去,震得林秀手心发麻。远处的脚步声顿了顿,紧接着传来周禄的怒骂:“是陈师傅那老东西!他在那边!”
陈师傅趁机把林秀往猎道方向推:“快走吧!记住,猎道尽头有个破庙,我会在那里等你!”说完,他拿着另一块音石,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敲击石头,故意制造声响。
林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停留。她握紧手里的音石,转身往猎道跑。猎道狭窄,两旁的灌木枝桠刮得脸颊生疼,她却顾不上擦,只知道往前跑,怀里的账本像是有了重量,压得她胸口发闷。
跑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那丫头往这边跑了!快追!”
林秀心里一紧,回头一看,竟是三个乡勇追了上来,为首的正是之前被她用银簪扎伤胳膊的狗剩。他胳膊上缠着布条,脸上满是狰狞:“林姑娘,这次看你往哪跑!你扎了我,还烧了祠堂,我定要让你尝尝沉潭的滋味!”
林秀握紧手里的钢刀,脚步却没停。猎道越来越陡,脚下的石子时不时往下滚,她好几次差点摔倒。狗剩等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在耳边越来越近。
突然,脚下一滑,林秀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钢刀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狗剩等人趁机围上来,手里的木棍高高举起:“看你还怎么跑!”
林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个乡勇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她看着狗剩手里的木棍,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绝望,难道她也要像母亲和姐姐一样,死在这吃人的落阴坡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地脉在震动,紧接着,周围的灌木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林秀脸上。狗剩等人也愣住了,举着木棍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满是恐惧。
“怎……怎么回事?”一个乡勇声音发颤,“是……是地动了吗?”
林秀心里一动,想起陈师傅说的,音石能与地脉共鸣。她赶紧握紧手里的音石,按照陈师傅教过的方法,用指尖轻轻敲击石面。
“咚……咚……咚……”
缓慢的声响传出去,周围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地面开始轻微摇晃,几块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狗剩脚边。他吓得脸色惨白,再也顾不上抓林秀,转身就往回跑:“地动了!快跑啊!”
另外两个乡勇也跟着跑了,只留下林秀一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慢慢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钢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心里却满是疑惑,刚才的震动,真的是音石引发的,还是陈师傅在暗中帮忙?
没等她多想,远处又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喊,这次是从黑龙潭方向来的:“不好了!潭里的骨头都浮上来了!还缠着红绸呢!”
林秀心里一沉,知道陈师傅肯定在潭边搞出了动静,目的就是为了引开周禄的人。她不敢再耽误,握紧手里的音石和钢刀,继续往猎道尽头跑。
猎道尽头果然有个破庙,庙门歪斜,屋顶漏着天,里面堆满了干草。林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在干草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个水囊。
她刚要坐下歇口气,就听见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林秀握紧钢刀,警惕地望向门口,只见一个黑影缓缓走进来,竟是陈师傅!他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脸色苍白,却笑着朝她走来:“丫头,我就知道你能找到这里。”
“陈师傅!”林秀赶紧上前扶住他,“你没事吧?他们没抓到你吧?”
陈师傅摇了摇头,坐在干草堆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止血的草药,敷在伤口上:“放心吧,我跟地脉共鸣,能感知他们的位置,他们抓不到我的。不过,族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尽快离开落阴坡,去省城找报馆的先生。”
林秀点点头,从布包里拿出干粮递给陈师傅:“你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咱们明天一早就走,趁着雾大,他们不容易发现。”
陈师傅接过干粮,却没吃,只是望着庙外的雾气,眼神凝重:“落阴坡的瘴气,不仅在地里,还在人心里。族长能统治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利用村民的恐惧。这次咱们烧了祠堂,又拿到了账本,虽然暂时逃出来了,但那些被恐惧支配的村民,说不定还会被族长利用,继续作恶。”
林秀沉默了,她想起之前那两个帮她的护卫,想起村里那些麻木的村民,心里一阵发酸。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被这吃人的规矩逼成了帮凶。
“不管怎么样,”林秀握紧手里的账本,眼神坚定,“我一定要把这些事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落阴坡的罪恶。就算不能改变所有人,至少能让那些还没被瘴气迷心的人,看到一点希望。”
陈师傅看着她,眼里露出一丝赞许:“好丫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咱们先歇会儿,明天一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庙外的雾气越来越浓,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身后的村庄。林秀靠在干草堆上,手里紧紧攥着账本,心里却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她知道,前路肯定还有很多危险,族长不会轻易放过她,那些藏在暗处的买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但只要她手里有账本,有陈师傅的帮助,她就有信心,把这吃人的规矩,彻底掀翻。
远处的黑龙潭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地脉在叹息,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林秀望着庙外的黑暗,在心里默默发誓:娘,姐姐,还有村里所有无辜的人,我一定会让你们的冤屈昭雪,一定会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