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青石板地还沾着黑龙潭的湿腥气,林秀攥着火折子的手却烫得发颤。方才周禄的刀架在她颈间时,她满脑子都是母亲被火吞噬的模样,是姐姐林香缠在红绸里的窒息眼神,此刻那些念头都化作了指尖的力气,将火折子往红绸堆凑得更近。
风突然变了向,从黑龙潭那边卷来一股冷意,裹着潭水特有的腥锈味,吹得红绸堆边角的丝线簌簌发抖。那堆红绸是今早她躲在祠堂后窗看到的,周永年让人从库房里搬出来时,绸缎上还泛着新织的油光,边角用浸了浆糊的麻绳捆得紧实,这些都是为“双喜葬”备下的,是要裹着翠娘沉入潭底的“嫁衣”,也是百年来无数冤魂的裹尸布。
“妖女!你敢!”周永年的吼声穿透人群,他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出深坑,银头磕碰青石的脆响里满是气急败坏。可他往前冲了两步,就被赵大叔拦了下来。铁匠手里的铁钳还带着白日打铁的余温,此刻正抵着周永年的胸口,烫得他下意识后退:“族长,这时候拦着,是怕我们看见红绸里藏的东西?”
这话像根针,扎得人群一阵骚动。之前被“怨气祸村”的谎言唬住的村民,此刻都踮着脚往红绸堆望,有人想起自家亲人“走”时,也是被这样的红绸裹着抬走,眼神里渐渐漫上疑云。林秀没工夫等他们反应,火折子凑到红绸边角的瞬间,她听见了绸缎遇火的“噼啪”声,那声音像极了当年母亲绣坏的平安符被扔进灶火时的响动,也像姐姐林香最后一次给自己梳头时,银簪勾断发丝的轻响。
火苗“腾”地窜起半人高,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绸缎,将夜色染得通红。起初只是边缘的丝线卷曲变黑,可浆糊助燃,不过瞬息,整堆红绸就成了火海。浓烟裹着焦糊的碎絮往上飘,落在村民的衣襟上,像极了黑龙潭里浮起的残破红绸。林秀被热浪逼得后退两步,却清晰地看见,火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扭动,不是绸缎燃烧的自然卷曲,是像人手抓挠的形状,指甲在焦黑的绸布上划出白痕,转瞬又被火舌吞没。
“是……是翠娘!翠娘还在里面!”人群里有人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之前被周永年逼着抬轿的两个年轻村民,此刻突然跪在地上,对着火海磕头:“我们不知道翠娘还活着!是族长逼我们的!是他说翠娘冲撞了山神,必须用红绸裹着沉潭!”
周永年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想辩解,可火海里传来的闷哼声越来越清晰,那是翠娘被浓烟呛到的声音。林秀顾不上多想,抓起身边的一根竹竿,冲进火海去挑红绸,她得把翠娘救出来,这个和姐姐一样被卷入噩梦的姑娘,不能再成了红绸里的冤魂。
竹竿戳进火海的瞬间,林秀感觉掌心传来灼痛,可她不敢停。红绸在火里变得脆弱,一挑就破,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影。翠娘的手脚还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布条,此刻正拼命扭动身体,眼里满是求生的渴望。林秀用竹竿将缠在她身上的红绸挑开,赵大叔和几个村民也冲了上来,有人用衣服扑火,有人解翠娘身上的绳子,混乱中,谁都没注意到,火海里飘出了几样东西,不是绸缎的碎片,是些泛着银光的小物件,有银簪,有银镯,还有些刻着名字的长命锁。
“这是……我闺女的银镯!”一个老妇人突然扑过来,在火堆边缘的灰烬里捡起一只烧得发黑的银镯,上面刻着的“娟”字虽然模糊,却还是能辨认出来。她猛地抬头看向周永年,眼泪混着脸上的烟灰往下淌:“当年你说娟儿被山魈叼走了,原来她是被你裹在红绸里烧了?你这个畜生!”
这话像道惊雷,炸得人群彻底失控。有人想起自家亲人“走”时,身上也带着银饰,此刻都疯了似的往火堆边缘冲,在灰烬里翻找属于自己亲人的东西。周永年想趁乱溜走,可他刚转身,就被二婶拦了下来。疯婆子不知何时从柴房跑了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布片,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安”字,那是她当年给女儿娟儿绣的肚兜碎片。
“你往哪跑?”二婶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她把布片往周永年脸上扔,“你把我闺女裹在红绸里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你说红绸能镇怨气,现在怨气来了,你怎么不镇了?”
火还在烧,祠堂的木柱被火星溅到,也开始冒烟。林秀看着眼前的混乱,突然想起陈师傅说过的话:“地瘴源于人心,红绸烧得掉,人心的枷锁难烧。”可此刻,她看着那些在灰烬里找亲人遗物的村民,看着赵大叔死死攥着周永年的铁钳,看着二婶眼里不再是疯癫、而是清明的恨意,突然觉得,这把火,或许真的能烧穿百年的谎言。
翠娘终于被救了出来,她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破烂,胳膊上满是红绸勒出的淤痕,可她清醒着,指着周永年的方向,声音沙哑:“他……他还在红绸堆里藏了账本!是记着卖我们的账!我昨天偷听到的,他说要等这次葬仪结束,就把账本烧了!”
这话让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火海中央。林秀心里一动,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自己的那包药草里,裹着一张写着“祠堂红绸下有账”的纸条。她握紧手里的竹竿,再次冲进火海,这次她要找的,是能让周永年彻底认罪的证据。
火舌舔舐着她的衣袖,焦糊味钻进鼻腔,可林秀不敢停。竹竿在火海里探了探,终于触到了硬实的东西,不是绸缎,是木盒的触感。她用力将木盒挑出来,扔给赵大叔,自己则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铁匠打开木盒的瞬间,人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是一叠泛黄的纸,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还有些奇怪的代号:“浔州张老爷,两具,纹银五十两”“洋商李先生,一具,鸦片十斤”。
“这是……这是卖人的账!”老秀才颤巍巍地走过来,他认出了周永年的笔迹,也认出了其中一行“林香,一具,纹银三十两”,那是林秀姐姐“走”的那天。老秀才的眼泪滴在账本上,晕开墨迹:“我们的亲人,不是染瘟,不是被山魈叼走,是被他卖了!是被我们自己人卖了啊!”
周永年彻底瘫了,他看着账本,又看看火海,突然疯狂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卖了又怎么样?要不是我,你们早就饿死了!这落阴坡,除了卖人,还能有什么活路?你们以为外面的世界好?洋人抢我们的地,官府收我们的税,只有卖人,才能让你们活下去!”
“活下去?”林秀走到他面前,声音里满是冰冷,“用亲人的命换活路,这样的活法,我们不稀罕。”她转头看向人群,举起手里的竹竿,指向黑龙潭的方向,“今天这把火,烧的是红绸,也是百年的谎言。明天,我们就去潭里捞尸骨,把我们的亲人接回来;后天,我们就去沔石镇,找那些买人的混蛋要说法!谁要是还想护着周永年,就别怪我们不认他这个‘族长’!”
人群里响起整齐的应和声,之前还麻木的村民,此刻都红了眼。赵大叔的铁钳再次抵上周永年的胸口,这次没有留余地,直接戳破了他的衣襟,露出里面藏着的银锁,那是老秀才儿子的遗物,此刻正泛着冷光。周永年想挣扎,却被几个村民按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青石板,疼得他直哼哼。
火还在烧,祠堂的屋顶开始往下掉瓦片,砸在地上的脆响里,混着村民的哭声和周永年的哀嚎。林秀站在火海前,看着那些在灰烬里找亲人遗物的身影,突然觉得,这把火没有白烧。它烧穿了谎言,也烧醒了人心,就像当年母亲偷偷给她藏的那包药草,虽然微弱,却能在最黑暗的时候,带来一点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