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在夜风里打着旋,像无数黑色的蝴蝶,落在林秀沾满尘土的青布裙摆上。她握着账本的手还在发烫,指尖被纸页边缘划破的小口渗着血,与账本上未干的墨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字。祠堂前的火把不知何时灭了大半,只剩几支还在苟延残喘,火光摇曳间,将人群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这百年间被扭曲的人心。
周永年的嘶吼还悬在半空,“外面的人会来报仇”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不少村民下意识往后缩。可没等那恐惧蔓延开,黑龙潭方向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连成一道银线,转瞬又落回潭里,只留下一圈圈泛着血光的涟漪。
“你说的外面人,是那些买尸的洋商,还是浔州的乡绅?”林秀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她翻开账本,指尖点在“洋商李先生,一具,鸦片十斤”那行字上,“这些账,你以为烧了红绸就能抹掉?潭里的尸骨,你以为瞒了百年就能消失?”
周永年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想往后退,可赵大叔的铁钳还卡在他的衣领里,那烧红的铁尖离他的脖子只有寸许,烫得他皮肤发疼。“你胡说!那是假的!是你伪造的!”他还在挣扎,声音却越来越虚,眼神不自觉地往祠堂后门瞟,那里藏着他早就备好的退路,一条通往黑水溪的密道,可此刻密道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年轻村民,手里握着锄头,正冷冷地盯着他。
“伪造?”林秀冷笑一声,举起账本往人群里递,“你们谁认得字?看看这是不是周永年的笔迹!看看上面记的,是不是你们亲人‘走’的那些日子!”
一个穿长衫的老秀才颤巍巍地走出来,他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人,之前一直被周永年压着不敢说话。此刻他接过账本,借着仅剩的火光仔细看了看,手突然开始发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是……是他的字!我儿去年‘染瘟’走的那天,这里记着‘林秀才子,一具,纹银二十两’……我的儿啊!你不是染瘟,是被他卖了啊!”
老秀才的哭声像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隐忍。之前还在犹豫的村民,此刻都红了眼。一个妇人扑过来,指着周永年的鼻子骂:“我当家的三年前说去山上打猎,再也没回来,你说他被山魈吃了,原来也是被你卖了!你这个畜生!”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的抓周永年的头发,有的踹他的腿,之前还威风凛凛的族长,转眼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周禄想爬起来帮忙,却被几个村民按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地面,疼得他直哼哼。神婆早就吓傻了,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报应”“都是报应”,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林秀站在人群外,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疼。她转头看向黑龙潭的方向,夜色里,隐约有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是陈师傅!他的肩头还在渗血,粗布短打被染得暗红,手里握着那只裂了纹的石磬,脚步有些踉跄,却很坚定。
“陈师傅!”林秀喊了一声,快步迎上去。陈师傅看到她,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些,他指了指黑龙潭的方向,声音沙哑:“潭底的怨气暂时压下去了,那些音石……还能撑些日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又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周永年,“这百年的局,总算要破了。”
可没等他们多说几句,祠堂里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是屋顶的横梁塌了!之前红绸堆的火虽然灭了,可余烬还是烧着了祠堂的木柱,此刻柱子彻底被烧断,整个屋顶往一边倾斜,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快躲开!祠堂要塌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散开。周永年趁着这个机会,猛地推开赵大叔,拔腿就往后门跑。可他刚跑两步,就被一个身影绊倒在地,是二婶!她不知何时从柴房跑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正冷冷地盯着他。
“你跑什么?”二婶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把我闺女沉进潭里的时候,她也想跑,你怎么没让她跑?”她说着,举起石头就往周永年的头上砸去。周永年想躲,可腿被二婶死死抱住,那石头“咚”的一声砸在他的额角,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娟儿!娘给你报仇了!”二婶哭喊着,又举起石头要砸,林秀忙冲上去拦住她:“二婶,别脏了你的手!他该受的,是全村人的审判!”
二婶的手停在半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看着林秀,又看看地上满脸是血的周永年,终于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抱着石头呜呜地哭。
周永年趁机想爬起来,可刚撑起身,就感觉脚踝一凉,是赵大叔的铁钳,死死地夹住了他的腿。“你还想跑?”赵大叔的眼睛通红,“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活着离开!”
人群又围了上来,这次没人再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永年,那些眼神里的愤怒、悲伤、失望,比打骂更让他难受。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索性瘫在地上,破罐破摔地喊:“是!我是卖了人!可那又怎么样?要不是我,你们早就饿死了!这破村子,除了卖尸,还能有什么活路?”
“活路?”林秀蹲下来,看着他,“把亲人当货物卖,这就是你说的活路?我娘绣平安符想保我们平安,你把符烧了;二婶想护着她闺女,你把她逼疯;多少人想好好活着,你却把他们推进黑龙潭!你说的活路,是你一个人的活路,是踩着我们的骨头铺出来的!”
周永年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可看着林秀眼里的恨意,看着周围村民冰冷的眼神,终于没了声音。他低下头,额角的血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像极了黑龙潭里漂浮的碎骨上的血渍。
祠堂的屋顶还在往下塌,瓦片砸在地上的声音,混着村民的呜咽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林秀站起身,看向所有人:“他欠我们的,欠潭里那些冤魂的,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一早,我们把潭里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他的罪,我们一条条列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还有那些跟他勾结的人,不管是镇上的货商,还是城里的洋商,我们都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对!要说法!”人群里有人喊,很快,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那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祠堂坍塌的声响,盖过了黑龙潭的风声,在落阴坡的山谷里回荡着,像是在向这百年的黑暗宣战。
陈师傅走到林秀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样的。”他看向那些被点燃斗志的村民,又看向渐渐亮起来的东方,“天快亮了。”
林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东方的天际果然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雾气渐渐淡了些,露出了远处青山的轮廓。她握紧手里的账本,又摸了摸怀里的银镯,那是姐姐的遗物。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捞尸骨,要查勾结,要让落阴坡真正摆脱这百年的噩梦。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些觉醒的村民,看着即将亮起的天,她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周永年瘫在地上,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他的时代,他用红绸和谎言筑起的百年牢笼,终于在这一天,彻底崩解了。而落阴坡的新日子,正随着这晨光,一点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