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焚燃的噼啪声里,周永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垂在袖管里的手不住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是一种执掌百年的权威被蝼蚁啃噬的暴怒。祠堂一角的火焰已舔舐到雕花梁柱,火星溅落在他素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衫下摆,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像是在他体面的伪装上撕开了裂口。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声咒骂,声音压在喧嚣之下,只有身旁的周禄和族老周德昌听得真切。周禄刚被铁匠赵大叔的铁钳砸中胳膊,此刻正龇牙咧嘴地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袖。他想反驳,却被族长眼中的狠戾逼得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要处理“异己”时,周永年眼里都会浮出这种淬了毒似的光。
周德昌比周永年年长五岁,头发早已花白,此刻却比谁都清醒。他拽了拽周永年的衣角,声音发颤:“族长,不能再等了!你看那些人——”他朝混乱的人群努了努嘴,几个曾对族长言听计从的乡勇,此刻正被村民围在中间,手里的木棍垂在地上,再没了往日的凶气。更远处,几个妇人正护着林秀往后退,嘴里还在喊着“不能让她出事”,那是从前绝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周永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眼下不是逞凶的时候。祠堂的火是扑不灭了,那些被点燃的红绸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惑,而这种惶惑,很快就会变成对他的怨恨。他瞥了一眼被撞倒在地的红轿,轿门敞开着,里面的翠娘不知何时已被人解开了口中的铜钱,正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那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对他的憎恶。
“走。”周永年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潭底的水。他没说去哪里,但周禄和周德昌立刻会意,是黑水溪方向,那里藏着一艘乌篷船,是他们早年为了应对“意外”准备的,船里还放着这些年贩尸攒下的大半银两。
周禄忍着胳膊的剧痛,朝身边两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两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巡山队员,平日里得了不少好处,此刻还算忠心,立刻挤开人群,在前面开路。周德昌则扶着周永年,假装是要去祠堂后殿“取族谱”,慢慢往广场边缘挪。
人群还在混战,没人注意到这几个核心人物的异动。赵大叔正追着一个曾参与“双喜葬”的乡勇打,嘴里喊着“还我儿子命来”;几个年轻些的村民则在试图扑灭火焰,祠堂里飘出的焦糊味里,还夹杂着陈年木料特有的腥气。林秀被护在人群中间,手里还举着那本染血的笔记,正声嘶力竭地念着某个村民女儿的名字,哭声和控诉声盖过了一切。
周永年一行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们贴着广场边缘的矮墙走,尽量避开人群。周永年的长衫下摆被地上的血渍沾湿,黏在腿上,让他觉得格外碍眼。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主持“双喜葬”,那时的村民还像羔羊一样温顺,看着红绸缚住的尸体被抬走,连大气都不敢喘。可现在,这些羔羊竟露出了獠牙,要反过来咬他这个“牧羊人”。
“族长,快!”周禄突然低喝一声。不远处,一个年轻村民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正朝这边望过来。周永年立刻低下头,假装咳嗽,周德昌则赶紧挡在他身前,对着那村民笑道:“后生,火快烧到后殿了,我们去看看族谱还能不能救出来。”那村民半信半疑,刚想追问,就被身边突然爆发的争吵声吸引了注意力,原来是神婆孙奶奶被两个妇人按在地上,正哭喊着“是族长让我这么做的”。
趁着这间隙,周永年一行人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出了广场,拐进了一条通往村后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吊脚楼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早就褪色,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个吊死鬼。地上满是泥泞,周永年的靴子踩进去,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裤脚,他却顾不上擦,现在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生死。
“后面好像有人跟过来了!”周禄突然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周永年也回头望去,只见巷口的火光里,似乎有个黑影正朝这边张望,只是太远,看不清是谁。他心里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就算有人发现,也未必敢追上来,这些村民骨子里还是怕他的。
可他错了。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巷尾,能看到黑水溪的水光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站住!别让他们跑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是林秀!周永年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只见林秀正拨开人群,朝这边跑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村民,手里拿着锄头和镰刀。
“快!”周永年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甩开周德昌的手,拔腿就往溪边跑。周禄和两个心腹也慌了,拼命往前冲。巷尾的雾气更浓,黑水溪的腥锈味扑面而来,那艘乌篷船就停在岸边的柳树下,船头还系着一根麻绳。
周德昌跑得最慢,他年纪大了,又常年养尊处优,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眼看林秀他们越来越近,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追来的人喊道:“别追了!都是周永年的主意!我只是奉命行事!”他想要求饶,可话刚说完,就被赶上来的一个村民推倒在地,锄头柄狠狠砸在他背上,疼得他惨叫一声,再也爬不起来。
周永年听到了周德昌的惨叫,却没回头。他眼里只有那艘乌篷船,只要上了船,顺着黑水溪往下走,就能到沔石镇,到了那里,自然有人会接应他,那些买过尸身的乡绅、洋商,欠了他不少人情,绝不会见死不救。
周禄和两个心腹先跑到了岸边,解开了船头的麻绳。周永年紧随其后,刚要踏上船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周永年!你跑不掉了!”是陈师傅!他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肩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手里却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正快步朝这边跑来。
周永年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跳进船舱。周禄和两个心腹也赶紧上船,一个人拿起船桨,拼命往溪中心划。船刚离岸没多远,陈师傅就追到了岸边,他看着渐渐远去的乌篷船,没有追,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陶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笛声低沉而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顺着溪水飘向乌篷船。周永年坐在船舱里,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些被沉潭女子的哭声,尖锐而凄厉。他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挡不住那声音。周禄也受了影响,船桨划得越来越乱,船在溪水里打转,眼看就要撞上岸边的礁石。
“别吹了!别吹了!”周永年嘶吼着,可陈师傅的笛声却越来越响。就在这时,岸边突然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是那些觉醒的村民,他们拿着火把,沿着溪边追了过来,火光映红了半边溪水,像一条燃烧的带子,将乌篷船团团围住。
周永年瘫坐在船舱里,看着岸边越来越近的人群,终于意识到,他这次是真的跑不掉了。那艘他以为能救命的乌篷船,此刻却成了困住他的牢笼,而黑水溪的水,冰冷刺骨,正一点点漫进船舱,像是那些被他沉潭的冤魂,要将他拖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