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山路上拖得老长,映得黑龙潭的水面泛着诡异的红。赵大叔走在最前面,铁钳攥得指节发白,每一步都踩得湿泥“咯吱”响,那是去年冬天小虎帮他劈柴时踩过的路,也是周永年带着人把小虎沉潭时走的路。林秀跟在人群中,能清晰闻到空气中的腥锈味,混着从地窖带出来的霉味,像极了姐姐林香最后一次给她写信时,信纸边缘沾着的潭水气息。
“就是这里?”赵大叔突然停在潭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前,声音里带着颤。周永年被两个村民架着,脸贴在冰凉的石板上,牙齿不停打颤:“是……是这里,下面就是石堆……”
没等他说完,赵大叔已经脱下布鞋,卷起裤腿就要往潭里跳。林秀忙拉住他:“赵大叔,潭水太凉,而且下面可能有暗流,我们先找些木筏来!”
可赵大叔哪等得及,一把推开林秀的手:“我儿在下面冻了一年了,我多等一秒,他就多受一秒罪!”他话音刚落,就“扑通”一声跳进潭里,冰冷的潭水瞬间没过他的腰,冻得他浑身发抖,却还是拼命往潭中心的石堆游去。
几个年轻村民见状,也纷纷脱下外衣跳进潭里,跟着赵大叔往石堆方向游。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在水里起伏,像极了当年小虎被红绸裹着沉潭时的模样。林秀站在潭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知道,今天不管能不能找到小虎的尸骨,这潭水都再也洗不掉落阴坡的血。
突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着“祠堂塌了”,声音里满是惊慌。林秀回头一看,只见祠堂方向冒出滚滚浓烟,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之前没扑灭的火苗,终于烧垮了祠堂的屋顶。
“快回去救火!祠堂里还有祖宗的牌位!”几个年纪大的村民突然往回跑,他们虽然恨周永年,却还是放不下祖宗的香火。可刚跑没几步,就被赵大叔的儿子,那个叫小石头的半大孩子拦住了:“祖宗的牌位哪有我哥的尸骨重要!祠堂是周永年骗人的地方,烧了才好!”
小石头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人群一阵混乱。有人觉得他说得对,祠堂是周永年维护权威的工具,烧了正好;有人却觉得祖宗的牌位不能丢,那是落阴坡的根。两拨人吵了起来,甚至推搡起来,火把在混乱中被碰倒,点燃了路边的野草,火借风势,很快就烧得旺了起来。
“别吵了!”林秀突然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祠堂烧了可以再建,祖宗的牌位没了可以再立,可我们的亲人要是找不回来,就永远回不来了!”
她的话让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可还是有人不甘心。一个穿长衫的老族叔站出来,指着林秀的鼻子骂:“你个外乡回来的丫头,懂什么!祠堂是我们林家的根,烧了祠堂,我们就成了无根的野草!”
“根?”林秀冷笑一声,举起手里从地窖里翻出的账本,“我们的根,不是祠堂里的牌位,是这些被周永年卖了的亲人!是小虎,是我姐姐,是二婶的闺女娟儿!他们才是落阴坡的根!”
她的话让老族叔哑口无言,可还是有人在小声嘀咕。林秀知道,百年的迷信不是一句话就能打破的,这些村民心里,还藏着对“祖宗规矩”的敬畏,藏着对“怨气祸村”的恐惧。
就在这时,潭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这里有红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潭里。只见赵大叔和几个年轻村民围着石堆,手里拽着一截暗红色的红绸,那红绸的质地,和去年冬天林秀在潭边看到的一模一样,也和小虎“走”时周永年用来裹他的红绸一模一样。
赵大叔的手不停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把红绸往上拉,很快,一具被红绸紧紧裹着的尸骨露了出来。虽然时隔一年,尸骨已经有些发黑,可赵大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小虎,因为尸骨的手腕上,还戴着他去年给小虎打的银镯子,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我的儿啊!”赵大叔抱着尸骨,突然跪在潭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尸骨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几个年轻村民也红了眼,帮着赵大叔把尸骨往潭边抬。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有人想起自家亲人“走”时的情景,有人开始往潭里跳,想找自家亲人的尸骨。可潭水太深,暗流又多,没一会儿就有人被呛得咳嗽,甚至有人差点被暗流卷走。
“别乱!”林秀冲进人群,拦住那些想往潭里跳的村民,“我们先把赵大叔和小虎的尸骨接上来,再找些木筏和绳索,慢慢找!这样乱下去,只会再添新的冤魂!”
可没人听她的。一个妇人疯了似的往潭里冲,嘴里喊着“我的男人”,她的男人三年前被周永年说成“染瘟”,用红绸裹着沉了潭,此刻她只想把男人的尸骨找回来。林秀想拉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妇人“扑通”一声跳进潭里,很快就被潭水淹没,只露出一只手在水面上挣扎。
“快救人!”林秀喊着,跳进潭里去拉那个妇人。可潭水太冷,暗流又急,她刚抓住妇人的手,就被一股暗流往下拽。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是陈师傅!他不知何时赶了过来,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还是跳进潭里,把她和那个妇人拉了上来。
“你不要命了?”陈师傅的声音里满是责备,却还是把自己的粗布短打脱下来,披在林秀身上,“这潭水底下有瘴气,而且尸骨太多,容易缠住人,不能这么乱找!”
林秀看着陈师傅肩头的血,心里满是愧疚:“陈师傅,我……”
“先处理眼前的事。”陈师傅打断她的话,转身看向混乱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别乱!想找亲人的尸骨,就听我的安排,找些木筏,用绳索绑住,几个人一组,慢慢往潭里搜,不要单独行动!不想找的,就去祠堂那边救火,把能抢出来的东西抢出来,别让火再蔓延!”
陈师傅的话像一道定海神针,混乱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村民们开始分工,有的去砍树做木筏,有的去祠堂救火,有的则留在潭边,帮着赵大叔把小虎的尸骨抬上岸,找块干净的布裹起来。
周永年被扔在潭边的湿泥里,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满是绝望。他知道,他的时代彻底结束了,他用红绸和谎言筑起的百年牢笼,终于在这一天,被彻底打破。
林秀站在潭边,看着陈师傅忙碌的身影,看着村民们渐渐有序的行动,心里突然踏实了些。她知道,虽然混乱还没完全平息,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做,可至少,村民们已经开始学会团结,学会为自己的亲人争取公道。
夜风还在吹,带着潭水的腥气,也带着一丝希望的气息。赵大叔抱着小虎的尸骨,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我的儿,我们回家了”。几个妇人帮着他,把尸骨往村里的方向抬。林秀跟在后面,看着那裹着尸骨的红布,心里突然想起了姐姐林香,要是姐姐的尸骨也能找回来,该多好。
她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她知道,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找更多的尸骨,要查周永年的勾结,要让落阴坡真正摆脱这百年的噩梦。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些觉醒的村民,看着即将亮起的天,她心里无比坚定,只要人心不散,只要希望还在,这落阴坡,总有一天会迎来真正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