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年被按在地上的瞬间,祠堂方向的火焰恰好烧到了横梁,“咔嚓”一声脆响,半截焦黑的木梁砸在广场中央,火星溅起三尺高,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层血似的红光。陈师傅扶着赵大叔的铁钳勉强站稳,肩头的血顺着布条往下淌,在土坡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被夜风一吹,竟带着股和黑龙潭相似的腥锈气。
“别让他碰水!”陈师傅突然嘶吼,声音劈碎了人群的喧哗。周永年正被两个村民反拧着胳膊,膝盖抵在泥地里,听到这话却突然疯癫地笑起来,嘴角涎水混着血沫往下滴:“水?我沉了多少人在潭里,现在该我下去了?没那么容易!”他猛地往侧翻滚,挣脱开村民的手,指甲在泥地里抠出五道血痕,竟真的朝着黑龙潭的方向爬去。
林秀刚从混乱中找回母亲的血书笔记,见此情景立刻追上去。她的布鞋踩在湿滑的红土上,几次险些摔倒,怀里的笔记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母亲颤抖的字迹——“廿三年秋,送香儿入潭,红绸勒颈,吾儿睁眼……”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底,她猛地加快脚步,伸手去抓周永年的衣角。
“滚开!”周永年回身一拳砸在林秀手腕上,她疼得闷哼一声,笔记掉在地上。就在这间隙,周禄带着两个心腹从侧面冲出来,手里还握着之前掉落的刀,朝着拦路的村民乱挥:“让开!谁敢拦就宰了谁!”
一个年轻村民没躲开,胳膊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粗布短衫。人群顿时往后缩了缩,周永年趁机爬起来,跟着周禄往潭边跑。陈师傅看得心头火起,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包驱瘴药草,往地上一撒,草药遇风立刻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周禄几人跑得急,脚下一滑,竟摔成了一团。
“堵住那边!”赵大叔举着铁钳吼道,几个常年狩猎的村民立刻抄近路,绕到潭边的柳树下,手里的柴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周永年爬起来时,发现去路已经被堵死,身后的人群也追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围在潭边,像是围猎一头垂死的野兽。
黑龙潭的水在夜里黑得发稠,水面漂浮的红绸碎片被夜风卷着,贴在岸边的红土上,像一条条凝固的血痕。周永年退到潭边,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潭面上,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股腐烂的腥气,那是无数具尸骨在潭底发酵的味道。
“你们别过来!”周永年从怀里掏出个青铜哨子,放在嘴边就要吹,“我早就跟山外的人说好,要是我吹哨,他们就会带人马过来!到时候整个落阴坡都得陪葬!”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几个村民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林秀捡起地上的笔记,走到陈师傅身边,低声道:“他说的是真的吗?之前母亲说过,他和山外的洋商有往来。”陈师傅皱着眉,目光落在周永年手里的哨子上,那哨子上刻着奇怪的花纹,和他祖上记载的“红阳教”信物有些相似。
“别信他的鬼话!”陈师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稳,“他要是真有后援,早就吹哨了,何必等到现在?他只是在吓唬你们!”周永年的脸色变了变,握着哨子的手紧了紧,却始终没吹响。人群里的犹豫渐渐消散,赵大叔举着铁钳往前逼近:“周永年,你以为我们还会信你吗?你把我们的亲人沉进潭里,把尸体卖给洋鬼子,现在还想吓唬我们?”
周禄见势不妙,突然举刀朝着身边的村民砍去,想杀出一条血路。可他刚抬起手,就被陈师傅甩出的树枝打中手腕,刀“当啷”一声掉进潭里,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两个村民趁机冲上去,将周禄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嘶吼:“族长,快吹哨啊!”
周永年看着周禄被按在地上,又看了看围上来的人群,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猛地将哨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吹,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在山谷里回荡。人群顿时慌了,几个村民往后退了退,眼神里满是恐惧。
“哈哈哈!你们等死吧!”周永年狂笑着,就要往潭里跳,“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可他刚纵身一跃,就被陈师傅抓住了脚踝。陈师傅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攥着他的脚踝,肩头的伤口被扯裂,鲜血顺着胳膊滴进潭里,在水面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你以为这哨子真能叫来救兵?”陈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你祖上当年背叛了红阳教,他们早就想找你算账了,你吹哨子,只会引来他们的人,到时候死的第一个就是你!”
周永年的身体僵住了,他回头看着陈师傅,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我祖上就是当年揭穿你祖上阴谋的术士。”陈师傅缓缓说道,“你以为你扭曲‘双喜葬’的事没人知道?我们陈家世代都在盯着落阴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揭穿你的罪行!”
周永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挣扎着想要挣脱陈师傅的手,却被陈师傅用力一拉,整个人都摔在了潭边的红土上。村民们立刻冲上去,将他死死按住,赵大叔拿出绳子,将他和周禄几人捆得结结实实。
林秀走到潭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红绸碎片,突然想起姐姐林香被沉潭时的情景。她蹲下身,伸手去捞那些红绸,指尖刚碰到水面,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姐姐的手正从潭底伸出来,握着她的指尖。
“姐姐,我为你报仇了。”林秀低声说道,眼泪滴进潭里,和水面的红绸混在一起。陈师傅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都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潭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陈师傅的脸色变了变,拉着林秀往后退:“小心!”人群也注意到了潭面的异常,纷纷往后退,手里的火把照在潭面上,竟看到水面下有无数具尸骨在缓缓浮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岸边靠近。
周永年被按在地上,看到这一幕,突然疯癫地笑起来:“哈哈哈!你们看!那些冤魂来索命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落阴坡的煞局永远都破不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几个胆小的村民已经开始往后跑。陈师傅稳住心神,从怀里掏出个石片,放在嘴边吹了起来。石片发出低沉的声音,和之前在潭边布置的石阵产生了共鸣,潭面的涟漪渐渐平息,水面下的尸骨也不再浮动。
“别慌!”陈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只是地瘴引起的幻觉,只要我们心里没有贪念和恐惧,这些幻象就伤不了我们。”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看着潭面恢复平静,脸上的恐惧也渐渐消散。
赵大叔走到周永年身边,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冷声道:“你以为这些幻象能救你?你做的坏事,就算是冤魂也不会放过你!”周永年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他看着潭面,眼神里满是绝望。
林秀走到周永年身边,蹲下身,将母亲的笔记摊开在他面前:“你看,这是我母亲记下的,每一个被你沉潭的人,每一笔你贩卖尸体的交易,都在这里。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可这些血写的字,永远都不会消失。”
周永年看着笔记上的字迹,身体开始颤抖,眼泪突然从眼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和血,显得格外狼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声。人群里的哭声渐渐响起,那些失去亲人的村民,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出了压抑多年的悲痛。
陈师傅看着眼前的景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头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知道,落阴坡的煞局,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破了,可他也清楚,要想让这个村子真正恢复生机,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黑龙潭的水依旧黑得发稠,可岸边的红土上,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那是无数冤魂得以安息的希望,也是落阴坡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