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潭的水汽裹着腥锈味,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着每个人的后颈。周永年被反绑在柳树上,粗麻绳勒进他松弛的皮肉里,渗出的血珠顺着树干往下淌,在树根处积成一小滩,被潭边的红土吸得干干净净。火把在人群手中摇曳,橙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将皱纹里的泥垢与惊恐照得无所遁形,昔日那个端坐在祠堂主位、用慈祥语气下令沉尸的族长,此刻像条被抽走骨头的老狗,连头都抬不起来。
林秀站在离柳树三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母亲那本染血的笔记,指尖反复摩挲着封皮上的焦痕。夜风掀起书页,露出母亲写下的“廿五年春,翠娘之妹被指冲撞山神,红绸缚身,未见归”,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蜷缩的翠娘身上,那姑娘刚被村民解开红绸,手腕上的勒痕紫得发黑,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周永年,像是要将这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先问娟儿的事!”二婶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她的破布裙上还沾着坟山的泥土,手里死死攥着那枚银镯,银器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周永年!你说!我娟儿是不是你亲手推下潭的!你说啊!”她扑到柳树下,伸手去抓周永年的衣领,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疯癫的哭喊声混着潭水的呜咽,听得人脊背发寒。
周永年被她晃得头晕,嘴里发出含混的求饶声:“不是我……是族老们定的……我只是按规矩来……”
“规矩?”陈师傅拄着树枝走过来,肩头的绷带又渗了新血,他弯腰盯着周永年的眼睛,声音像潭底的冰碴子,“你祖上与我先祖约定,‘双喜葬’只为镇瘟,你却把它改成贩尸的由头,这也是规矩?你把村民的女儿、丈夫卖给洋商做‘标本’,卖给红阳教炼邪术,这也是规矩?”
他的话像重锤,砸得人群一阵骚动。赵大叔往前迈了一步,铁钳“哐当”砸在地上,震起几片红土:“我儿子小虎,三年前说去山外买盐,再也没回来,是不是你把他卖了?!”他的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当年小虎走时,还揣着他给的两块银元,现在想来,哪是什么买盐,分明是被周永年以“外出冲撞煞气”为由,悄悄捆了沉潭,尸体恐怕早被运出了山。
周永年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人群里的哭喊声渐渐多了起来,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到前面,指着周永年的鼻子骂:“我儿媳怀着孕,你说她‘腹中有煞’,硬是把人捆了沉潭!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林秀深吸一口气,翻开母亲的笔记,借着火光念了起来:“廿二年冬,林家女香,年十八,被指‘怨气缠身’,沉潭。收洋商定金五十两,交由货郎小方运出。”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廿四年夏,刘家女娟,年十六,‘冲撞山神’,沉潭。卖给浔州王举人做阴婚,得银百两……”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的愤怒就多一分。那些被记在纸上的名字,都是他们熟悉的亲人、邻里,有的是笑着和他们打过招呼的姑娘,有的是一起耕种过的汉子,现在却都成了周永年账本上的“货物”,连尸骨都没能留在故土。
“你还敢说你是按规矩来?”林秀合起笔记,走到周永年面前,“我母亲偷偷记这些,被你发现后,你就烧了她的平安符,还在饭菜里下毒,是不是?你怕她揭穿你,怕我们姐妹俩坏了你的买卖!”
周永年的身体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绳子勒得他脖子通红,他瞪着林秀,眼神里满是怨毒:“是又怎么样?要不是你们这些外来的、读了几天书的丫头片子,落阴坡怎么会乱?我守着这个村子百年的规矩,让大家有口饭吃,有错吗?”
“有口饭吃?”赵大叔气得发抖,一脚踹在柳树干上,“你用我们亲人的命换饭吃!我宁愿饿死,也不要吃这种带血的饭!”
人群顿时爆发出怒吼,几个年轻村民冲上去,就要对周永年动手。陈师傅赶紧拦住他们:“别冲动!他身上还有账本,还有和山外勾结的证据,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周永年听到“账本”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林秀立刻明白过来,追问:“账本在哪?你把账本藏哪了?”
周永年咬着牙不说话,直到二婶拿起银镯,狠狠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才疼得惨叫一声:“在……在祠堂后殿的地砖下……有个铁盒……”
赵大叔立刻叫上几个村民,往祠堂方向跑去。广场上的火焰还没完全熄灭,祠堂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他们在焦黑的地砖下翻找了半天,终于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账本,还有几封洋商写的信件,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还有红阳教的联络暗号,这些都是周永年勾结外界的铁证。
账本被拿到潭边,赵大叔翻开念了起来,上面详细记载着每一次“交易”的日期、对象、价格,甚至还有村民的“生辰八字”,说是为了“匹配买家需求”。念到最后,人群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几个村民拿起地上的石头,就要往周永年身上砸。
“等等!”林秀突然喊住他们,“我们不能就这么杀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周永年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林秀走到潭边,指着漆黑的潭水:“他最喜欢用红绸捆着人沉潭,最喜欢看着别人在水里挣扎。那我们就用他的办法,让他也尝尝被红绸捆着、被潭水淹没的滋味,让他去给那些被他沉潭的冤魂赎罪。”
人群先是安静,随即爆发出赞同的喊声。二婶第一个找来红绸,那是从祠堂废墟里捡来的,还带着焦糊味,她和几个妇人一起,将周永年从柳树上解下来,用红绸紧紧捆住他的手脚,像捆粽子一样,连他的嘴都用红绸塞住,只留下鼻子呼吸。
周永年拼命挣扎,眼里满是恐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赵大叔和几个村民架着他,走到潭边的浅水区,冰冷的潭水没过他的脚踝,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他一辈子沉了无数人,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
“你们看!潭里有东西!”一个村民突然喊道。所有人都往潭里看去,只见水面下有无数道黑影在浮动,像是无数具尸骨在朝着岸边靠近,潭水泛起诡异的涟漪,红绸碎片在水面上打转,像是在迎接这个罪魁祸首。
陈师傅看着潭面,低声道:“是怨气在回应。”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把艾草,撒在潭水里,艾草遇水立刻散发出辛辣的气味,潭面的涟漪渐渐平息,那些黑影也消失在了水下。
“推他下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赵大叔和几个村民一起用力,将周永年往潭里推去。周永年的身体在水里挣扎着,红绸在漆黑的潭水中格外显眼,像一条垂死的血虫。他的头在水面上沉浮了几次,最后彻底沉入潭底,只留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最终消失不见。
人群安静地站在潭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潭水的呜咽声。林秀看着潭面,突然觉得肩头的重担轻了不少,她摸了摸怀里的笔记,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陈师傅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都结束了。”
林秀摇了摇头:“没有结束。账本上还有很多山外的人,他们还在等着‘货物’,我们不能让他们再害其他人。”
陈师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落阴坡的煞局破了,但外面的煞局还在。以后的路,还很长。”
夜风卷起潭边的红绸碎片,飘向远方。人群渐渐散去,有的去寻找亲人的尸骨,有的去清理祠堂的废墟,只有林秀和陈师傅还站在潭边,看着漆黑的潭水。潭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星星,仿佛那些被沉潭的冤魂,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