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边的哭声还未散尽，雾气却像活物般往人群里钻，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陈师傅扶着一棵歪脖子树站着，肩头的绷带又渗了新血，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黑龙潭的方向，眉头拧成一道深沟。林秀将母亲的血书笔记小心收好，走到他身边时，恰好听见他低声自语：“怨气散得太慢，这地瘴……怕是没那么容易除。”
“陈师傅，”林秀轻声开口，指尖还残留着银镯的冰凉，“方才捞上来的骸骨，好多都有伤痕，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陈师傅突然抬手打断她，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有人还在对着骸骨哭诉，有人蹲在地上沉默抽烟，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眼神里满是惶恐，频频往潭水那边瞥。陈师傅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都围过来些，我有话要说。”
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纷纷围拢过去。火把的光在陈师傅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此刻竟带着几分凝重。二婶抱着两只银镯，也从骸骨旁站起身，踉跄着走过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师傅，像是要从他嘴里抠出什么真相。
“你们以为，烧了红绸、沉了周永年，这落阴坡的煞就破了？”陈师傅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赵大叔刚要开口反驳，陈师傅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周永年是恶，可这百年的‘双喜葬’，早把怨气种进了这山、这水、这地底下的每一寸土。你们摸着良心想想，这些年，你们亲手把亲人送进红轿，沉进这潭里，就没听过夜里有人敲你家门？没见过窗台上多出来的红绸碎片？”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传来一阵骚动。住在村东头的王大娘突然捂住嘴，眼泪簌簌往下掉：“前个月……我家窗台上真有块红绸，我还以为是风吹来的，扔了……”
“我也见过！”一个年轻媳妇怯生生地开口，“我男人‘走’了之后，我夜里总听见院里有脚步声，出去看又没人，地上就留个铜钱，跟‘双喜葬’用的一模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原本还带着几分解脱的氛围，瞬间又被恐惧笼罩。林秀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她想起自己在姐姐房间里遇到的红绸缠颈，想起母亲绣了又被烧毁的平安符，原来这些并非她一人的遭遇，而是整个落阴坡都被怨气缠上了。
陈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火把下泛着微弱的光。他拿起一块石头，递给身边的赵大叔：“这是‘镇瘴石’，我祖上留下的，能暂时压制地瘴。你们把它埋在自家院子里，再在门口挂一把艾草，夜里能安稳些。”
赵大叔接过石头，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冰。他刚想问些什么，潭水那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惨白的手从水中伸了出来，指尖还缠着一缕红绸，和方才那只一模一样。这次，那只手没有立刻沉下去，反而缓缓往上抬，像是要抓住什么。
“别碰它！”陈师傅厉声喝道，同时从布包里抓出一把黄色的粉末，朝潭水方向撒去。粉末落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只手猛地一颤，迅速沉了下去，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和一缕散开的红绸。
“那是什么？”有人声音发颤地问。
陈师傅脸色凝重：“是枉死者的怨气凝聚成的‘煞影’。这潭里埋了百年的尸骨，怨气太重，就算周永年死了，它们也不会轻易散去。若是被煞影缠上，轻则噩梦连连，重则……丢了性命。”
二婶突然走上前，抓住陈师傅的胳膊，声音嘶哑：“陈师傅，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祖上是术士，你一定能救我们的！”她的指甲深深掐进陈师傅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可陈师傅只是轻轻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我能做的，只有暂时压制。要想彻底除煞，还得靠你们自己。”
“靠我们自己？”赵大叔皱起眉头，“我们都是庄稼人，哪懂什么除煞？”
“很简单，”陈师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把这百年的规矩改了。以后再有人‘染瘴’，或是遇到灾祸，不许再用红绸捆尸，不许再沉潭。找块干净的地，好好下葬，烧点纸钱，让他们走得安心。人心清了，怨气自然就散了。”
他的话刚说完，人群里就响起一阵议论声。几个年纪大的村民面露犹豫，其中一个族老颤巍巍地开口：“可……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改了会不会遭天谴？”
“天谴？”陈师傅冷笑一声，指着黑龙潭的方向，“你们看看这潭里的尸骨，看看那些被红绸缠死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天谴！老祖宗设‘双喜葬’，是为了镇瘟，不是让你们用来害人、用来卖尸的！周永年扭曲规矩，赚黑心钱，你们跟着沉默，跟着参与，这怨气，有一半是你们自己养出来的！”
族老被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不再说话。林秀看着陈师傅的背影，突然明白他之前说的“地瘴源于人心”是什么意思，这落阴坡的恐怖，从来都不止是超自然的怨气，更是人心的贪婪与麻木。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突然吹过，火把的光剧烈晃动起来，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林秀循声望去，只见祠堂的方向，不知何时飘起了一缕红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聚成一条红绸的形状，缓缓向黑龙潭这边飘来。
“不好！”陈师傅脸色大变，“祠堂那边的怨气被惊动了！你们快带着骸骨回家，把镇瘴石埋好，别让红雾缠上！”
村民们顿时慌了神，纷纷抱起自家亲人的骸骨，往村里跑去。赵大叔抱着儿子的骸骨，路过林秀身边时，停下脚步，沉声道：“秀丫头，你也小心点。要是遇到什么事，就来铁匠铺找我。”
林秀点了点头，看着村民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复杂。陈师傅走到她身边，将一块镇瘴石递给她：“你也拿着，夜里放在枕头底下。这落阴坡，还没彻底太平。”
林秀接过石头，入手冰凉，她抬头看向陈师傅：“陈师傅，那你呢？”
“我得去祠堂看看，”陈师傅望着飘来的红雾，眼神坚定，“那红雾是祠堂里的怨气所化，要是让它和潭里的煞气汇合，后果不堪设想。你先回村，照顾好自己。”
说完，陈师傅转身就往祠堂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林秀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红雾越来越近，空气中的寒意也越来越重。她握紧手中的镇瘴石，又摸了摸怀里的银镯，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村里走去。
路上，她总能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跟着她。她回头望去，却只有空荡荡的山道，和摇曳的树影。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红轿……沉潭……”
林秀加快脚步，怀里的镇瘴石似乎起了作用，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只要落阴坡的人心还没彻底改变，只要那些冤魂还没得到真正的安息，这囍煞，就永远不会消失。
走到村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黑龙潭的方向，雾气已经将整个潭面笼罩，只能看见火把的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握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让落阴坡的人明白，真正能镇住煞气的，从来不是红绸和沉潭，而是人心的善良与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