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潭边的火把连成蜿蜒的光带,将潭水映得泛着诡异的暗红,像凝固的血。林秀站在最前排,脚下红土黏腻,沾着未干的露水,每挪动一步都像被无形的手拽着脚踝。村民们举着火把,沉默地围成半圈,没人敢先靠近那片漂浮着红绸碎布的潭水,方才还在撕扯哭喊的人群,此刻被潭底翻涌的寒意慑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先、先捞最上面那具吧?”人群后传来一声颤抖的提议,是住在村尾的阿福,他爹三年前“染瘴而亡”,下葬时也是用红绸裹的身。他话音刚落,潭水突然“咕嘟”冒了个浑浊的泡,泡里裹着一缕乌黑的发丝,慢悠悠浮到水面,又沉了下去。
站在阿福身边的妇人“啊”地低呼一声,手里的火把险些脱手。林秀攥紧了母亲的血书笔记,指尖冰凉,方才焚绸时被火星烫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抬眼望向潭中,借着跳动的火光,能看见水下隐约交错的红绸,像无数条猩红的蛇,缠绕着惨白的骸骨。
陈师傅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肩头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晒干的艾草,撒在潭边:“这草能驱些地瘴,你们莫靠太近,免得被怨气冲了心神。”他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几个缩在后面的村民慢慢往前挪了挪。
最先动手的是铁匠赵大叔。他抄起平日里打铁用的长钩,钩子尖上还沾着铁屑,“哗啦”一声探进潭水。钩子刚碰到水下的东西,潭面突然起了一阵小风,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风中似乎夹着细碎的哭声,若有若无地绕在每个人耳边。
“是……是我家阿妹的镯子!”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喊,是住在祠堂附近的林家媳妇,她跌跌撞撞扑到潭边,指着赵大叔钩子勾住的那具骸骨——骸骨的腕骨上,套着一只褪了色的银镯子,款式和林秀从潭底摸出的那只一模一样。
赵大叔手一顿,钩子悬在半空。那具骸骨被红绸裹得紧实,绸布泡得发胀,紧紧贴在骨头上,连指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见。林家媳妇爬在潭边,伸手想去够那只镯子,指尖刚碰到冰冷的潭水,潭里突然掀起一股小浪,将骸骨往深处拖了拖,红绸在水中展开,像一片破碎的血帆。
“别碰!”陈师傅快步上前,拽住林家媳妇的胳膊,“这水沾了百年怨气,碰多了会缠上你的。”他话音未落,林家媳妇突然浑身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嘴里发出细碎的嘟囔,竟和二婶平日里疯癫时的语调一模一样:“红轿……沉潭……好冷……”
林秀心里一紧,她想起自己在潭底时感受到的那种刺骨寒意,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水下拉拽。她慌忙从怀中掏出陈师傅之前给的药草,捏碎了递到林家媳妇鼻下。药草的辛辣气味呛得妇人猛咳几声,才算缓过神来,瘫坐在地上,指着那具骸骨哭喊道:“那是我阿妹!她十七岁那年,说被山神选中了,就再也没回来……”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家里有亲人“失踪”的村民开始往前挤。赵大叔深吸一口气,再次将钩子探进潭水,这次他格外小心,钩子勾住红绸的一角,慢慢往上拉。骸骨被提出水面时,水珠顺着红绸往下滴,落在红土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林秀凑过去细看,这具骸骨的肋骨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红绸在断裂处缠得格外紧,像是刻意掩盖什么。她突然想起母亲笔记里写的“浔州老爷要年轻女子骸骨,需完整”,心猛地一沉,难不成这些骸骨生前还遭过虐待?
“看!那是我儿子的长命锁!”铁匠赵大叔突然低吼一声,他扔下钩子,扑到骸骨旁,从骸骨的胸腔处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只是锁身已经变形,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锈迹。赵大叔捧着银锁,身体不住地发抖,平日里打铁时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却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肌肤。
就在这时,潭水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能看见水下有无数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潭底爬上来。陈师傅脸色一变,大声喊道:“快把火把举高!别让水溅到身上!”
村民们慌忙举起火把,光带在潭边形成一道屏障。林秀盯着水面,突然看见一只惨白的手从水中伸了出来,指尖还缠着一缕红绸,指甲缝里夹着黑泥。她吓得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人,转身却看见二婶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人群边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葬谣:“红轿抬,喜煞来,活人莫睁眼,死人笑开怀……”
那只手在水面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沉了下去。潭水渐渐恢复平静,只是水面上漂浮的红绸碎布更多了,像一片片凝固的血迹。赵大叔将儿子的银锁揣进怀里,站起身,通红的眼睛看向其他村民:“接着捞!今天咱们把亲人都捞上来,不能让他们再在这冷水里待着!”
村民们像是被点燃了斗志,有人回家拿来了渔网,有人找来更长的竹竿,开始合力打捞潭中的骸骨。林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母亲的笔记,对照着骸骨的特征记录,这具骸骨的腿骨特别长,像是个高个子男人;那具骸骨的头骨上有个小坑,和笔记里写的“王二家的小子,幼时摔过脑袋”对上了……
每辨认出一具骸骨,人群中就响起一阵哭声。林秀的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名字,字迹被泪水打湿,有些模糊。她抬头望向潭水,不知何时,水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将火把的光都晕成了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那是……娟儿?”二婶突然走上前,指着刚被捞上来的一具小巧的骸骨,声音不再疯癫,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那具骸骨的腕骨上,套着一只和林秀手中一模一样的银镯,只是这只银镯已经变形,像是被人用力掰过。
二婶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却没有碰那具骸骨,只是隔空描摹着银镯的形状,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娟儿,娘来接你了……当年娘没护住你,让他们把你装进红轿,沉进这潭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娘装疯二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有人把真相说出来……”
林秀看着二婶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自己在潭底摸到的那具骸骨,腕上也有银镯,想必就是二婶的女儿娟儿。她走上前,将自己手中的银镯递到二婶面前:“二婶,这是我在潭底摸到的,应该也是娟儿的。”
二婶接过银镯,两只会聚在一起,刚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潭边回荡,吓得几个村民后退了几步。笑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始哭,抱着两只银镯,瘫坐在骸骨旁,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潭边的哭声和火把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林秀抬头望向天空,雾气越来越浓,连星星都看不见了。她知道,这些骸骨只是开始,还有更多的真相藏在潭底,藏在落阴坡的每一寸土地里。而她,必须带着这些真相,走出这片被诅咒的山洼,让那些被红绸缚住的冤魂,真正得到解脱。
就在这时,潭水再次“咕嘟”冒了个泡,这次浮出水面的,是一截带着红绸的手指骨,骨头上还沾着一丝乌黑的长发,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是在向她招手。林秀心里一凛,她知道,这潭底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