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的窑烟混着雨气,在清晨的薄雾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沈砚秋和阿珍站在老窑厂的晒坯场,看老张的侄子阿武正把最后一摞竹节杯坯子搬上窑车。那些带着孩子气的坯子,在晨露里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群怯生生的雏鸟。
“真要跟咱们的窑一起烧?”阿武搓着手,眼里有些紧张。他这窑本要烧批精细的青花瓷,中途加进这些“野路子”的竹节杯,怕坏了火候。
“放心烧。”沈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坯子看着粗,实则胎质紧实,是孩子们一点点揉出来的,火气匀。”他指着坯底的小缺口,“你看这故意留的‘气口’,是阿珍教他们的,怕烧时炸裂,心思细着呢。”
阿珍正给窑工们分带来的野茶,听见这话笑了:“我不过是说了句老法子,倒是孩子们上心,每个坯子都留了口。”她把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米糕递给阿武,“垫饥的,烧窑耗体力,别硬撑。”
阿武红了脸,挠着头收下:“谢谢沈先生、阿珍姐。我爹说了,等这窑出了,就让我跟你们回山里学手艺,说你们的窑气‘活’。”
“窑气活,是因为烧窑的人心活。”沈砚秋望着那座龙窑,窑身爬满青苔,像条伏在山间的老龙,“别守着老规矩不放,孩子们的坯子随性,你烧时火候也松快些,说不定有惊喜。”
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点微光。沈砚秋和阿珍辞别众人,踏上归途。马车走在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阿珍掀开窗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竹林,忽然说:“你发现没?阿武看那些竹节杯的眼神,像当年小石头看第一窑梅花盏时一样,带着股子稀罕劲儿。”
“手艺就是这么传的。”沈砚秋望着远处的山影,“咱们当年跟着师父学烧窑,不也总被说‘不守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窑火更是活的。”
马车进山时,正赶上孩子们在晒谷场放风筝。小石头扎的“竹节鸢”飞得最高,风筝尾巴上系着的竹哨,在风里“呜呜”地响,像窑工号子。沈砚秋和阿珍下了车,站在坡上看,只见老张师傅正手把手教孩子们收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和天上的风筝影子叠在一起。
“先生!阿珍姐!”小石头举着风筝线跑过来,脸上沾着泥,“你们看!我这风筝,竹骨是用咱们窑边的老竹削的,飞得稳着呢!”
沈砚秋摸了摸风筝的竹骨,纹理紧实,削得厚薄均匀,果然是块好料。他抬头看天,晚霞正浓,像窑火映红的窑壁。阿珍忽然指着山坳,那里的龙窑正冒着轻烟,是老张在试烧新配的釉料。
“回去看看?”阿珍眼里闪着光。
“走。”沈砚秋牵起她的手,往窑边走去。窑口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墙上孩子们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窑炉,举着茶杯的小人,还有一行稚嫩的字:“我们的窑,会一直烧下去”。
窑火跳跃,映着归途人的笑眼,也映着那些正在长大的希望。沈砚秋知道,这窑火,会像山间的溪流,永远奔涌,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