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刚过,后院的葡萄藤已经爬了半架,青嫩的卷须缠着竹条往上绕,像无数只小手在悄悄丈量天空。沈砚秋找了把旧竹椅放在架下,椅面有些斑驳,却透着股清凉。他刚坐下,阿珍就端着套新烧的茶具过来,茶盘是上月出窑的“青灰釉”,边缘故意做了些不规则的缺口,像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
“尝尝这个,”阿珍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碧清,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前几日去山里采的野茶,用新窑的余温烘的,没敢用大火。”
沈砚秋端起杯,先闻了闻,一股草木的清气混着窑火的暖香,很是特别。“是‘云雾尖’?我记得后山只有崖边有几株。”他啜了口,舌尖先是微苦,咽下去却有股甜丝丝的回甘,“火候正好,没烘焦。”
“还是你鼻子灵。”阿珍笑着坐下,拿起茶针拨了拨炭火,“小石头他们在前面做‘竹节杯’呢,说要给野茶配个专用的杯子。刚才看他们捏坯,把杯柄都捏成竹节的样子,倒有几分意思。”
正说着,小石头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瓷坯跑过来,杯身捏得像根小竹子,杯口却歪向一边。“先生,阿珍姐,你们看我这个!”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瓷坯在手里晃了晃,幸好没摔碎。
沈砚秋接过来看,指腹摩挲着杯身的纹路:“竹节的间距太密了,再拉疏点才像。还有杯口,捏的时候手腕别歪,就像你站军姿,身子正了才好看。”他拿起桌上的竹枝,“你看这藤上的竹节,一节比一节高,有长有短,才显得有生气。”
小石头点点头,刚要跑回去改,又被阿珍叫住:“等等,茶盘里有新烤的米糕,带两块回去给大家分着吃。”她用油纸包了几块,又叮嘱,“别只顾着玩,坯子要晾到半干才能修坯,不然会变形。”
“知道啦!”小石头抱着米糕跑远了,竹架下的阴影里,还留着他刚才踩出的小脚印,沾着点湿泥,像幅幼稚的画。
阿珍看着那脚印笑:“这孩子,昨天还说要把茶杯烧出来送给李奶奶,说李奶奶总夸他捏的小兔子可爱。”沈砚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葡萄藤的卷须上,那些嫩须正一点点往竹条上缠,“你发现没有,这藤子真有意思,不管竹条怎么摆,它总能找到地方攀着往上长。”
“就像人活着,总得找个方向使劲。”阿珍捡起片落在茶盘上的葡萄叶,叶脉清晰得像幅小画,“前几日收到陈掌柜的信,说旧金山的洋人开始学咱们的拉坯手法了,还寄来张照片,一个蓝眼睛的姑娘捏坯时手都在抖,却学得挺认真。”
沈砚秋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封信:“这是老张师傅刚送来的,他侄子在景德镇学窑工,说那边的‘豇豆红’釉总烧不好,想让咱们给些配方。”他展开信纸,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釉色试片,红里带黑,看着确实不太对。
“豇豆红得用玛瑙末子调釉,还得控制窑温,前半段烧到七成,后半段得焖窑。”阿珍凑过来看,“去年咱们试烧时,不也废了二十多个坯子才成吗?我把当时的笔记找出来给他们寄去。”
“光有笔记不行,”沈砚秋摇头,“得让他们知道,这釉色看着娇,其实性子烈,就像山里的野蔷薇,好看,却带刺。火候差一点,不是烧飞了就是烧闷了,得有耐心跟它磨。”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让你留的那批‘紫金土’呢?老张说景德镇那边缺这个。”
“在西厢房的缸里存着呢,我用石灰水浸着,怕受潮。”阿珍起身要去取,被沈砚秋拉住,“不急,让小石头他们先把竹节杯烧出来再说。你看这日头,正好晒坯。”
院子里,孩子们围着晒坯架忙得团团转。竹节杯的坯子摆了满满一架子,有的杯身刻着细竹纹,有的在杯底捏了片小竹叶,还有的学着沈砚秋的样子,在杯沿故意留了个小小的缺口。阿竹蹲在架子边,用毛笔给每个坯子写编号,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阿竹,编号别写太重,不然烧出来会显黑。”阿珍走过去,握着她的手教她:“轻点写,像描花似的,笔锋带点弧度才好看。”阿竹的手被握着,起初很僵,写了两个渐渐放松了,笔画也顺了些。
沈砚秋坐在竹椅上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多年前,他刚学烧窑时,师父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教他看火色,辨釉色。那时的龙窑比现在简陋,窑工们吃饭都蹲在窑边,手里捧着粗瓷碗,笑声能传到山脚下。
“先生,您看我这个!”小石头举着修好的竹节杯跑过来,杯身的竹节间距疏朗了不少,杯口也正了,“阿珍姐说这个能烧出来!”沈砚秋接过,指尖敲了敲坯子,声音清脆,点点头:“嗯,能烧。烧出来给你李奶奶送去,她准喜欢。”
小石头笑得露出豁牙,又跑回架子边,大声宣布:“我的杯子能给李奶奶啦!”其他孩子听了,都更卖力地修自己的坯子,连最腼腆的小姑娘都红着脸问阿珍:“我这个……能送给陈掌柜吗?”
“当然能,”阿珍蹲下来帮她扶了扶杯柄,“陈掌柜看到肯定高兴,说不定还会把你的杯子摆在旧金山的店里呢。”小姑娘眼睛一亮,捏着坯子的手更稳了。
日头渐渐西斜,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张绿色的网。沈砚秋让孩子们把坯子收进阴干房,自己则和阿珍收拾茶具。茶盘里的野茶还剩小半杯,映着天边的晚霞,茶汤竟泛出点豇豆红的颜色。
“你看,”沈砚秋指着茶杯,“有时候不用刻意调釉,光这茶水和晚霞,就藏着好颜色。”阿珍凑近看,果然,杯沿的茶渍在霞光里红得像颗小果子。“这才是最自然的釉色,”她轻声说,“就像孩子们捏的坯子,虽然不规整,却比那些精雕细琢的多了些生气。”
沈砚秋点头,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坯子,每个都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忽然明白老张师傅为什么总说“手艺是养出来的”。就像这葡萄藤,不用天天盯着它长,只要给它竹架,给它阳光,它自然会爬得又高又远。而那些孩子们,还有远方学手艺的陌生人,或许现在还很生涩,但只要心里有这股往上攀的劲儿,总有一天,也能烧出属于自己的“豇豆红”。
晚饭时,老张师傅带来了新挖的土豆,说要给孩子们做土豆饼。厨房里飘出香味时,沈砚秋忽然说:“明天我去趟景德镇,把紫金土送过去,顺便看看他们的窑。”阿珍抬眼看他:“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把笔记带给他们。”
“孩子们怎么办?”“让老张师傅照看着,再说他们的竹节杯也该入窑了,正好让老张教教他们怎么装窑。”沈砚秋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的脸,“顺便问问他们,要不要来咱们这儿学阵子,山里的野茶,总比城里的井水养人。”
阿珍笑了,往灶里也添了根柴:“好啊,让他们也看看这葡萄藤,看看孩子们捏的坯子,说不定更能明白,为什么有些釉色,非得带着点‘野’劲儿才好看。”
夜色渐浓,竹架下的竹椅还空着,茶盘里的茶杯映着月光,像藏着颗小星星。远处的窑火明明灭灭,孩子们的笑声从西厢房传出来,混着老张师傅教唱的窑工号子,在院子里荡来荡去,像首没谱的歌。沈砚秋知道,等明天他和阿珍从景德镇回来,那些竹节杯应该已经入窑了,而葡萄藤的卷须,又会悄悄往竹条上多缠几圈,朝着月亮的方向,再长高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