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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瓷上星子(1 / 1)

入夏的夜总带着点黏热,双窑学堂的晒谷场却凉快得很。孩子们铺了张旧草席,围着沈砚秋看他用陶土捏星星——明天要烧一批“星空盏”,盏底用钴料画星图,是阿珍从旧书里翻到的北斗七星纹样。

“先生,星星为什么是尖的?”小石头举着块陶土,捏出个棱角分明的五角星,边缘歪歪扭扭,像被虫啃过。

沈砚秋手里的陶土正慢慢转成圆球状,他用拇指在顶端轻轻按了下,捏出个浅浅的凹痕:“天上的星看着尖,其实是圆的,这凹痕是星光的影子。”他把陶土星递给小石头,“你摸摸,圆的才不容易摔碎,就像做人,太扎棱容易吃亏。”

草席另一头,阿珍正用细毛笔蘸着钴料,在素坯盏底画星图。月光落在她肩头,把蓝布衫染成了银灰色,笔尖在白瓷上移动,留下点点幽蓝,像真的把星子粘在了上面。“北斗的斗柄要指向东边,”她对凑过来的阿竹说,“书上说‘斗柄东指,天下皆春’,咱们画在盏上,也算藏个好兆头。”

阿竹的笔尖总抖,画的星点歪歪扭扭,有的还连成了线。“我画的像蚯蚓爬。”她噘着嘴要把坯子扔掉,被阿珍按住手。“你看这连线,像不像银河?”阿珍指着那些歪线笑,“去年去后山看星星,银河不就是这样弯弯绕绕的?”

远处的龙窑还在散热,窑壁泛着淡淡的红,像块被晒透的烙铁。老张师傅蹲在窑边抽烟,烟斗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眼角的皱纹。“明天烧这窑得格外仔细,”他朝沈砚秋喊,“钴料娇贵,窑温差一点就发灰,显不出这星子的蓝。”

“知道了张爷爷!”沈砚秋扬声应着,手里的陶土星已经捏了二十多个,摆在草席上像排小灯笼。“等会儿把这些星星坯子也放进窑,和星空盏一起烧,烧出来给孩子们当玩意儿。”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小石头举着自己捏的“虫啃星”跑去找老张师傅:“张爷爷,您看我的能烧吗?我想挂在床头当灯!”

老张师傅接过陶土星,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边缘的毛刺:“能烧,就是得把棱角磨圆些。”他从烟袋里倒出点烟丝,混在陶土上,“加点这个,烧出来带着点黄纹,像星星的光晕。”

夜深了,草席上的陶土星星越摆越多。阿珍把画好的星空盏坯子摞进竹筐,钴料的幽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浸在水里的蓝宝石。“北平教会学校的老师来信说,孩子们想给教堂做批烛台,要带星纹的。”她数着坯子,“这批星空盏烧好,正好挑几只送过去,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星星,和北平的是不是一样亮。”

沈砚秋捏完最后一颗陶土星,指尖沾着土灰,在草席上画了个简易的窑温曲线:“钴料在一千三百度时发色最好,明天烧到这个温度,得焖三个时辰,让蓝色慢慢渗进釉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从南洋寄来的胭脂泥,你试过和钴料调和吗?说不定能烧出紫蓝色的星子。”

“试过了,”阿珍从竹篮里拿出块试片,边缘泛着紫,中间是深蓝,“你看,像不像黎明前的星?就是比例还没调好,有的地方发乌。”

老张师傅走过来,用烟斗敲了敲试片:“加半成草木灰试试,草木灰能让釉色透些。当年我师父烧‘霁蓝釉’,总说‘灰是骨,钴是魂’,少了哪样都不成。”

孩子们已经歪在草席上睡着了,有的怀里还抱着陶土星,嘴角挂着笑,大概梦见了满窑的星星。沈砚秋和阿珍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把坯子搬进阴干房,又给孩子们盖上薄被。草席上还留着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陶土星,月光落在上面,像撒了层银粉。

“你说,这些星星烧出来,真能像天上的一样亮吗?”阿珍望着天边的北斗,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星子在云里忽隐忽现,像窑火里跳动的光斑。“会的,”他轻声说,“只要烧窑的人心够诚,瓷上的星子就不会暗。就像那些孩子,哪怕画得歪歪扭扭,心里的光却比谁都亮。”

第二天烧窑时,天刚蒙蒙亮。孩子们蹲在窑边,看着沈砚秋把星空盏坯子一个个摆进窑床,陶土星星被小心地嵌在盏与盏之间的缝隙里。“这些星星要挨着盏子烧,”沈砚秋解释道,“能沾点钴料的气,烧出来带点蓝边。”

阿武负责添柴,他比刚来时长高了些,胳膊也壮了,往窑里送柴时动作稳当不少。“张叔说这窑得用松柴和柏木混着烧,”他擦了把汗,“松柴火力猛,柏木烧得匀,能让釉色又亮又润。”

阿珍在窑边摆了张小桌,上面铺着张星图,她对照着图给孩子们讲星座:“那个像勺子的是北斗,那个像织布机的是天琴座,传说织女就住在那里……”小石头听得入迷,忽然指着窑顶的烟囱喊:“看!烟里有星星!”

众人抬头,只见窑烟在晨光里散开,水汽折射出细碎的虹光,真像无数小星星在飞。阿竹拍着手笑:“是咱们的陶土星飞上天了!”

烧窑的三天里,孩子们每天都来窑边转几圈。小石头带来了自己攒的玻璃珠,非要沈砚秋嵌在新捏的陶土星上:“这样烧出来,星星就有眼珠了!”阿竹则采了些蓝野花,捣碎了拌在陶土里,说要烧出“带花香的星星”。

出窑那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窑门刚打开条缝,一股带着钴料清冽气的热浪就涌了出来,紧接着,幽蓝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夜空被撕开了道口子。

“成了!”老张师傅第一个喊出声。

沈砚秋戴着厚手套,把星空盏一个个抱出来。盏底的北斗七星蓝得发亮,釉面光滑如玉,转动时星子像在慢慢移动,真有了“斗转星移”的意思。最让人惊喜的是那些陶土星星,有的沾了钴料,边缘泛着浅蓝;有的嵌了玻璃珠,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还有的混了蓝野花,烧出来带着淡淡的紫纹,像被晨露打湿的星。

“这颗是我的!”小石头举着颗带玻璃珠的星星,蹦得老高,“眼珠亮闪闪的!”

阿竹的“花香星”也找到了,她把鼻子凑上去闻,虽然没香味,却固执地说:“我闻见了,像后山的蓝野花!”

阿珍拿起一只星空盏,对着光看,忽然发现盏壁的釉色里藏着极细的纹路,像星轨在瓷上流淌。“这是窑变!”她惊喜地说,“是柏木柴烧出来的‘松针纹’,和星图配在一起,像星星在跑!”

沈砚秋把盏底翻过来,那里刻着个极小的“秋”字,是阿珍偷偷刻的。他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含笑的眼,像两盏最亮的星子。

后来,这批星空盏送了北平教会学校一半,孩子们回信说,把盏子摆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时,瓷上的星子和天上的星子能连成一片。南洋的陈掌柜也收到了几只,他在信里画了个小房子,说要把盏子挂在屋檐下,让华侨们夜里想家时,能看看“带着家乡气的星星”。

剩下的星空盏和陶土星,被摆在了双窑学堂的架子上。每天傍晚,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瓷上的星子就亮起来,和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沈砚秋常坐在架子旁,看着那些星星发呆。他知道,这些瓷上的星子,其实是孩子们心里的光,是阿珍指尖的暖,是老张师傅烟斗里的烟火气,也是他自己守着窑火时,心里那点不灭的盼头。

就像此刻,月光又落在窑顶上,孩子们在晒谷场唱着新学的歌谣,阿珍在灯下绣着星纹茶垫,窑里的余温还没散尽,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新的星子,从瓷土与火焰里,悄悄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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