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双窑学堂的龙窑堆起了新劈的柴垛。松柴码得整整齐齐,像堵黄棕色的墙,顶端还沾着晨霜,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沈砚秋踩着木梯爬上柴垛,用草绳将柴捆勒得更紧些,靴底碾过结霜的木柴,发出“咯吱”的轻响。
“先生,这柴够烧到冬至了吧?”阿武在底下仰着头问,手里还抱着捆刚劈好的柏木,树皮上的纹路被霜气浸得格外清晰,像幅天然的画。
沈砚秋从柴垛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差不多。不过得留些松明子,等下第一场雪时烧,火焰旺,能让釉色里带点金星。”他指着柴垛旁的竹筐,“那些碎柴也别扔,碾碎了混在陶土里,能烧出带气孔的‘松影陶’,泡茶格外香。”
阿珍抱着床棉被从绣坊出来,正往廊下的竹椅上搭,听见这话笑着说:“你呀,什么都能变废为宝。前几日还说要把窑边的废瓷片磨成粉,掺进釉料里呢。”她把棉被抻平,阳光透过霜花未消的窗棂照在上面,印出淡淡的格子纹,“这是给守窑师傅准备的,夜里冷,裹着能暖和些。”
沈砚秋走过去帮她拽住被角,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触到了柴垛上的霜,微凉,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今年冬天怕是比往年冷,”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尖,那里已经蒙了层白,“得把窑门的缝隙再糊严实些,别让冷风灌进去。”
“我已经让老张师傅备了黏土,等下就去糊。”阿珍低头抚平被面的褶皱,声音轻了些,“对了,北平教会学校寄来的冬衣收到了,给孩子们做的棉袄,你要不要去看看?”
孩子们的棉袄堆在绣坊的长桌上,蓝布面,白布里,针脚虽然算不上精致,却密密实实。阿珍说这是教会的女人们连夜缝的,袖口还绣着小小的十字纹,像朵含苞的花。“我在领口加了层绒布,”她拿起件最小的棉袄,“孩子们冬天总缩脖子,这样能护住下巴。”
沈砚秋捏了捏棉袄的厚度,棉花填得均匀,里子摸着也软和。“比去年的厚实多了。”他想起去年冬天,孩子们穿着薄薄的单衣在窑边学揉泥,小手冻得通红,却还咧着嘴笑。如今有了新棉袄,这个冬天该能暖和些了。
“说起来,南洋的陈掌柜寄来些胡椒,说是新收的,让咱们试试做‘胡椒釉’。”阿珍忽然想起木箱里的香料,“他说当地的陶匠用胡椒壳烧灰调釉,能烧出带麻点的褐色,像虎皮纹。”
沈砚秋眼睛一亮:“这倒新奇。下午碾些胡椒壳试试,说不定能烧出‘雪点褐’,配着冬天的雪景正好。”他走到窑边,捡起块试片,上面是前几日试烧的“霜白釉”,白釉上泛着淡淡的灰,像结了层薄霜,“再往这釉里掺点胡椒灰,说不定能调出‘寒梅傲雪’的效果。”
“好啊,”阿珍点头,“我再绣些雪梅纹的茶旗,配着新瓷烧出来的茶具,肯定雅致。”她转身要回绣坊,却被沈砚秋叫住。
“等下一起去后山捡些枯枝吧,”他说,“那里的老柏木枝烧起来带松香,能让‘松影陶’更香些。”
后山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像陷进棉絮里。柏木枝上挂着未化的霜,沈砚秋用斧头砍下枯枝,阿珍就在旁边捡细小的枝桠,两人偶尔说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听着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像谁在远处哼着调子。
“你看这树皮,”沈砚秋忽然指着棵老柏木,树干上布满菱形的纹路,霜落在凹处,像嵌了层银,“刻在瓷瓶上肯定好看。”
阿珍凑近看,果然别致。她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借着天光飞快地画下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蚕食桑叶。沈砚秋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睫毛上沾了点霜,像落了层细雪,鼻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盯着树皮的纹路。
“画好了?”等她停笔,沈砚秋递过去块干净的帕子,“擦擦脸,都沾着霜了。”
阿珍接过帕子,才觉出脸上冰凉,赶紧擦了擦,帕子上顿时留下淡淡的白痕。“谢谢。”她把画稿折好放进兜里,心里有点热,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两人背着枯枝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霜开始化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香。路过溪边,看见几只麻雀在啄饮融雪,见人来便“扑棱”飞走,留下几片羽毛飘落在水面,像白色的小船。
“明年开春,在这里种些芦苇吧,”阿珍望着溪边的空地,“芦苇杆能编席子,铺在窑边防潮正好。”
“好啊,”沈砚秋应着,“再种点菖蒲,夏天能驱虫。”他忽然想起什么,“去年你绣的‘芦雁图’茶垫,李掌柜还问有没有新的,说茶馆里的客人总惦记。”
“那我再绣几幅,”阿珍笑着说,“这次加些雪花纹,配冬天的景致。”
回到学堂时,孩子们正在院子里堆雪人,用炭块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还把沈砚秋磨的竹珠串成项链,挂在雪人脖子上,看着憨态可掬。小石头举着个陶碗,正往雪人手里塞,说是给雪人“盛热汤喝”。
“先生!阿珍姐!你们看我的雪人!”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山楂。
沈砚秋放下柴捆,弯腰帮他把雪人歪了的帽子扶正:“雪人戴竹编帽,倒挺别致。”那帽子是阿珍用废竹篾编的,边缘还留着穗子,歪歪地扣在雪人的头上。
阿珍走进厨房,很快端出几碗姜茶,递给孩子们和守窑的师傅:“趁热喝,驱驱寒。”她特意给沈砚秋端了碗加了红糖的,碗底还沉着几片晒干的桂花,是她前几日特意留的。
沈砚秋接过姜茶,喝了一大口,暖流顺着喉咙淌下去,驱散了爬山带来的寒气。他看着阿珍在院子里忙碌,帮这个理理围巾,给那个擦去脸上的雪,阳光照在她身上,像给蓝布衫镀了层金边,连带着周围的雪都仿佛暖和了些。
傍晚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沈砚秋在窑边添了最后一次柴,看着火光在观火孔里跳动,映得釉料试片泛出温润的光。阿珍在旁边筛胡椒灰,白灰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细盐。
“第一批‘雪点褐’瓷坯装窑了吗?”她问。
“装好了,”沈砚秋点头,“用松明子引的火,等明天出窑,说不定能看见惊喜。”
雪花落在窑顶的柴垛上,轻轻巧巧的,像怕惊扰了窑里的火焰。远处的孩子们在廊下唱着新学的歌谣,老张师傅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和着雪花簌簌的声,像支温柔的曲子。
阿珍忽然想起早上在柴垛旁,沈砚秋指尖碰到她手背时的温度。那时她没敢抬头,此刻望着漫天飞雪,却忽然觉得,这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有烧得旺旺的窑火,有暖乎乎的姜茶,有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身边这个沉默却踏实的人,就像这龙窑旁的柴垛,看着普通,却能在最冷的日子里,燃出最暖的光。
雪越下越大,把学堂的青瓦、竹篱、柴垛都染成了白色,只有龙窑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在雪幕里画出道浅灰的线,像从窑火里牵出的丝,一头连着温暖,一头系着来年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