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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梅下话绵长(1 / 1)

处暑的蝉鸣渐渐歇了,望梅窑的晒场上晒满了新采的瓷石,青灰色的石块被阳光烤得发烫,踩上去像踩着块温吞的玉。阿珍蹲在石堆旁,手里攥着把铜筛子,正筛着磨碎的釉料粉,粉粒落在竹匾里,簌簌地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歇会儿吧,看你后背的汗。”沈砚秋提着个藤篮从窑房走出来,篮里装着刚从镇上买的绿豆汤,陶碗上还冒着白气。他把藤篮往石桌上一放,见阿珍的发梢沾着层白釉粉,忍不住伸手替她拢了拢,“英国的回信到了,怀特先生说‘梅开五福’茶具在伦敦展览时,华侨们排着队要买,说看着梅枝就想起了家乡的院子。”

阿珍接过陶碗,绿豆的清凉混着冰糖的甜滑进喉咙,她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我就说要在梅枝下加片落叶,怀特先生还不乐意,说不吉利。你看,这落叶多像漂泊的人,终究要回根下。”

沈砚秋笑了,从怀里掏出张照片:“上海展厅寄来的,你画的‘黄浦江夜航图’茶盘,被法国公使夫人买去了,摆在巴黎的沙龙里,说要让欧洲人知道,中国的瓷会讲故事。”

照片上的茶盘摆在铺着丝绒的展架上,江面上的轮船冒着烟,岸边的梅树影影绰绰,最妙的是茶盘边缘,阿珍偷偷刻了行极小的字:“月是故乡明”。她忽然想起刻字时,沈砚秋在旁边添柴,窑火的光映在茶盘上,把那行字照得像在发光。

“老张说新窑的砖缝有点松,”沈砚秋往窑房那边瞥了眼,“下午得和泥补补,你去把那袋高岭土搬过来,要最细的那种。”

阿珍刚起身,就见小石头举着个陶偶往这边跑,陶偶的手里捧着朵陶梅,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釉料:“师娘!您看我新捏的‘报喜梅’!先生说烧出来能当镇纸!”

陶偶的眉眼捏得憨态可掬,梅枝却歪歪扭扭地往天上伸,像憋着股劲要长高。阿珍接过陶偶,用指尖把梅枝的弧度捏得更柔些:“这样才像咱窑场的梅,看着软,其实骨头发硬。”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小石头,他拖着鼻涕蹲在泥池边,用脏手捏出个不成形的泥团,说要给生病的娘捏只碗。

“师娘,李掌柜带了位先生来,说是从北平来的,要订‘岁寒三友’瓶当贺礼。”小石头指着窑场门口,李掌柜正陪着位穿长衫的先生往里走,先生手里的折扇上画着幅墨梅,笔锋苍劲,倒有几分林老先生的风骨。

沈砚秋迎上去,那先生却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北平腔的温润:“沈先生的‘凝霜釉’,果然名不虚传。林老先生常说,望梅窑的瓷里有股子活气,比宫里的官窑多了三分烟火味。”

“您是?”沈砚秋递过杯凉茶。

“在下是琉璃厂‘文宝斋’的掌柜,”先生放下折扇,露出扇坠上的瓷珠——竟是颗望梅窑烧的“窑火红”,“林老先生仙逝前,特意嘱咐我来订对‘松鹤延年’瓶,说是要送给他的老友,北平画院的周先生。”

阿珍的手忽然顿住,筛釉粉的铜筛子“当啷”掉在竹匾里。林老先生去年冬天走的消息,李掌柜只说他是安详离世,没提其他,原来他还惦记着望梅窑的瓷。

“林老先生说,”文宝斋掌柜的声音低了些,“望梅窑的梅,是他见过最像人生的——风雪里开花,烟火里结果,不骄不躁,活得实在。”他从袖中掏出个锦盒,“这是老先生留给沈先生和沈太太的。”

锦盒里躺着支竹制画笔,笔杆上刻着行小字:“瓷有魂,人有心,不负光阴不负君。”笔锋是林老先生惯有的苍劲,却在末尾添了个小小的梅花印,像怕人认不出。

沈砚秋的指尖抚过笔杆,忽然想起十年前,林老先生第一次来窑场,也是这样站在老梅树下,指着刚出窑的梅瓶说:“这釉色里有松烟的香,是好瓷。”那时的窑场还只有两座旧窑,如今新窑已经连成了片,烟囱里的烟能飘出半里地。

“周先生的贺礼,我亲自画。”阿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就画‘寒梅傲雪’,林老先生最爱的那种。”

文宝斋掌柜点头时,李掌柜在旁边叹了口气:“林老先生走的前一天,还在看咱们寄去的样刊,说阿珍画的梅枝越来越有筋骨了。”

午饭时,窑场的空地上摆了张方桌,老张炖的鸡汤正冒着热气,陶碗碰撞的叮当声里,文宝斋掌柜说起北平的事:“现在的年轻人都爱西洋画,说咱们的水墨画老气。可周先生说,望梅窑的瓷能让他们知道,老东西里藏着新意思——就像这梅,年年开花,年年都有新姿态。”

沈砚秋给掌柜的添了碗汤:“下个月我去北平,想在文宝斋设个展柜,让北平的人也能摸摸刚出窑的瓷,闻闻松烟味。”

“求之不得!”掌柜的眼睛亮起来,“我那铺子的后堂,正好有株老梅,到时候把您的瓷摆在梅树下,保准比什么都雅致。”

饭后,阿珍去晾坯房画“寒梅傲雪”的样稿。宣纸铺开在案上,她握着林老先生留的竹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老先生坐在暖炉边,教她画梅枝的“飞白”:“笔锋要像窑火,忽明忽暗才有力,太匀了反而死板。”

沈砚秋走进来,见她的眼泪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墨团,像朵未开的梅。他没说话,只是往砚台里添了点清水,研墨的“沙沙”声里,阿珍忽然笑了,提笔在纸上画了株老梅,枝干被风雪压得弯成弓形,枝头却顶着朵怒放的花,花下藏着只小小的窑炉,火苗正舔着炉壁。

“这样才对,”她轻声说,“林老先生说的,瓷里得有窑火才活得起来。”

沈砚秋的指尖拂过画中的窑炉,忽然道:“等这批瓷出了窑,咱们去北平看看吧。看看林老先生的老友,看看文宝斋的梅树,也看看当年你画坏的那只梅瓶,还在不在琉璃厂的旧货摊。”

阿珍想起那只画坏的梅瓶,被她偷偷埋在老梅树下,说要让它“接地气”。去年春天,沈砚秋翻土时挖了出来,瓶身上的裂纹里长满了青苔,倒像幅天然的“梅石图”。他说这是“窑神爷收了去,又送回来的礼物”,如今正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插着干梅枝。

傍晚的霞光漫过窑场,给晾坯房的素坯镀了层金。阿珍把“寒梅傲雪”的样稿挂在墙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纸角轻轻晃,像画中的梅枝在动。沈砚秋正和老张补新窑的砖缝,泥浆溅在他的蓝布短褂上,像幅天然的釉彩画。

“先生!师娘!”小石头举着封信冲进院,信封上盖着伦敦的邮戳,“怀特先生寄来的!说要给咱们寄本新出的画册,把窑场的老梅树印在封面上!”

阿珍接过信,夕阳的光落在信纸上,怀特先生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望梅窑的梅花开了吗?伦敦的华侨说,看到画册里的窑火,就像看到了家乡的灶膛……”

她忽然抬头,看见老梅树的枝头停着只喜鹊,正歪着头看晾坯房里的样稿。沈砚秋补完砖缝,正往这边走,晚霞给他的身影镶了道金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在看什么?”他问。

“在看日子。”阿珍笑着把信递给他,“你看这窑场,这梅树,这瓷,多像幅长卷,每天都在添新墨。”

沈砚秋接过信,忽然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带着泥香和阳光的味:“这长卷啊,得画一辈子呢。”

远处的窑火亮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红了半边天,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晒满釉料粉的竹匾上,像幅未干的画。老梅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响,像在说些绵长的话,关于窑火,关于梅香,关于两个普通人,在寻常日子里,烧出的不寻常的暖。

这望梅窑的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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