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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梅香绕旧痕(1 / 1)

霜降的清晨,望梅窑的青石板路上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谁在暗处弹着弦。阿珍蹲在老梅树下,手里攥着把小铜铲,正小心翼翼地给树根培新土。昨夜的露水冻成了冰晶,沾在梅枝的新梢上,阳光一照,亮得像撒了把碎银。

“慢着点,别碰着新抽的须根。”沈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扛着捆松柴,肩头落了层白霜,“老张说这土得掺点草木灰,保暖。”

阿珍直起身,铜铲“当啷”落在地上。她望着梅树斑驳的树干,忽然指着块凸起的疤:“你看这疤,还是那年暴雨砸的,如今倒成了最壮的枝桠。”

沈砚秋放下松柴,伸手抚过那道疤,木质坚硬,带着经年的温度:“树跟人一样,受过伤的地方,反而长得更结实。”他往晾坯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北平文宝斋的‘寒梅傲雪’瓶该上釉了,你调的‘胭脂红’,得趁这霜天烧才够艳。”

晾坯房里弥漫着釉料的清苦气。阿珍坐在案前,用细毛刷蘸着釉料,往梅瓶的花瓣上细细涂抹。釉色在素坯上晕开,像初绽的朝霞,她忽然想起林老先生说的“红要见骨”,便在花瓣边缘少蘸了些料,露出点素坯的白,倒像雪压梅梢的模样。

“这样才对。”沈砚秋走进来,手里捧着只刚出窑的“烟雨青”瓷片,“太艳了像假花,带点白才见风骨。”他把瓷片往案上一放,釉色里的冰裂纹路,像极了此刻窗上的霜花。

阿珍的笔尖顿了顿,忽然笑了:“还记得第一次烧‘胭脂红’吗?你把釉料调得太稠,烧出来像块猪肝,被老张笑了半宿。”

“那不是有你救场?”沈砚秋挠挠头,耳尖微微发红,“你往上面画了几笔雪,倒成了那年最好卖的‘踏雪寻梅’瓶。”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北平寄来的,文宝斋掌柜说周先生见了样瓶,非要再加订十只,送给他的学生。”

油纸包里是张宣纸,上面画着幅小像,周先生坐在梅树下,手里捧着“寒梅傲雪”瓶,瓶身上的红,竟比枝头的真梅还亮。画旁题着行字:“瓷有魂,梅有骨,不负林老嘱托。”

阿珍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林老先生临终前,沈砚秋去北平探望,带回支刻着梅花的竹笔,说老先生握着笔,还在念叨“望梅窑的火,不能灭”。

“师娘!上海展厅寄来的照片!”小石头举着个信封冲进屋,他穿着件新做的棉袄,袖口还绣着朵小梅花,“李掌柜说洋人把您画的‘黄浦江夜航图’茶盘,摆在了巴黎的艺术沙龙最显眼的地方!”

照片上的茶盘被射灯照着,江面上的轮船烟影朦胧,岸边的梅树影影绰绰。最妙的是茶盘边缘那行“月是故乡明”,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句藏在心底的话。阿珍摸着照片,忽然想起刻字时,沈砚秋在窑边添柴,火光映在他侧脸的疤痕上,那是早年救学徒时被窑火烫的,如今倒成了最显眼的印记。

“英国的怀特先生也寄了信,”沈砚秋拆开另一封信,信纸边缘还沾着点海水的咸腥,“说‘梅开五福’茶具在伦敦卖断了货,华侨们说要给咱们在唐人街立块匾,就叫‘望梅归’。”

阿珍接过信,怀特先生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却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我的女儿说,望梅窑的梅枝像桥,一头连着中国的泥土,一头接着她的画笔。”

窑场的午饭总是热闹的。老张炖的羊肉萝卜汤在砂锅里咕嘟作响,陶碗碰撞的叮当声里,二柱子说起镇上的新鲜事:“听说县太爷要给咱窑场挂块‘匠心传艺’的匾,后天就送来!”

“挂不挂匾倒在其次,”沈砚秋给阿珍盛了碗汤,“把瓷烧好,让更多人知道,咱中国人的手艺,经得起岁月磨。”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眼角的细纹都暖了几分。

饭后,沈砚秋带着学徒们去修新窑的烟囱。阿珍坐在老梅树下,翻看着怀特先生寄来的画册。画册里印着望梅窑的春夏秋冬:春有新枝抽芽,夏有浓荫蔽日,秋有枯叶归根,冬有寒梅傲雪。最后一页是张合影,沈砚秋蹲在窑边添柴,阿珍站在旁边捧着瓷坯,小石头举着陶哨在晒场上跑,老张的婆娘在晾坯房门口晒梅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像幅活的《窑场百态图》。

“在看什么?”沈砚秋走过来,手里拿着根刚折的梅枝,上面顶着个小小的花苞,“这枝明年准能开得最艳。”

阿珍把画册往他怀里一塞:“怀特先生说,要把这画册翻译成十几种文字,让全世界都看看望梅窑的日子。”

沈砚秋翻到合影那页,忽然指着自己的袖口笑了:“你看这泥点,还是那天修窑基蹭的,倒成了最好的装饰。”他把梅枝插进窗台上的陶瓶里,“其实啊,最好的装饰不是金粉银线,是日子磨出来的旧痕。”

暮色渐浓时,窑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晾坯房里,阿珍给“寒梅傲雪”瓶上最后一遍釉,沈砚秋在旁边研墨,准备在瓶底刻上“望梅窑制”。墨香混着釉料的气息,漫得满室都是。

“刻深点,”阿珍忽然说,“让这字跟着瓷,能传几辈子。”

沈砚秋的刻刀落在瓷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仿佛刻的不是字,是望梅窑的根。

远处的窑火亮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红了半边天。老梅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桠间的冰晶在灯光下闪着亮,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对守着窑火的人。阿珍知道,这窑火会一直烧下去,烧着瓷,暖着人,把寻常日子里的旧痕,都烧成最珍贵的念想。

夜风穿过窑场,带来梅枝的清香。阿珍靠在沈砚秋肩上,听着他刻刀的声响,忽然觉得,所谓的永恒,不过是这样——有人守着窑火,有人望着梅枝,把每一天都过得像刚出窑的瓷,带着烟火气,也带着不肯褪色的暖。

这望梅窑的故事,还长着呢。长到能让梅枝记住每道风痕,让窑火焐热每寸光阴,让后来的人,从一片瓷的旧痕里,读懂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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