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里的望梅窑像浸在蜜里,老梅树的枝桠坠着露水,晃出细碎的光。周明踩着青石板往窑场走,看见陈先生拄着竹杖立在梅树下,蓝布衫的衣角沾着白霜——这位镇上的老中医,药箱里藏着望梅窑四代人的药方。
“周师傅,这是‘护心丹’。”陈先生递过个油纸包,药香混着梅香漫开来,“沈先生当年守窑,全靠这个压火气。你们年轻人总说瓷要烧得烈,也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骨。”
周明接过药包时,指尖触到张硬纸,是张泛黄的药方,边角画着朵小梅花。“阿珍姑娘当年揉泥伤了腕,我配的活血方。”陈先生望着龙窑顶的狗尾草,“昨晚梦见沈先生骂我,说杂草挡了窑气,你们可得薅干净。”
等老人的竹杖声远了,周明叫学徒们去薅草,自己蹲在老梅树下翻土。铁锹“当”地碰到硬物,扒开土一看,是块民国“冰梅盏”的残片,青灰釉面还凝着冰裂纹。“埋新梅树下吧。”他把瓷片放进坑底,又撒了把去年的梅瓣干,“沈先生说梅香能渗进土里,树长得旺。”
“师父!这哨子还能用!”莉莉举着枚铜哨子跑过来,哨身刻着“砚”字,是沈砚秋年轻时用的。周明含在嘴里一吹,嘶哑的哨声惊飞了梅树上的麻雀,倒让争执火路的松平与佐藤停了嘴。
“火路该像梅枝。”周明捡根树枝在地上画,“松平先生的‘之’字要加火眼,佐藤的‘回’字得留缺口,让火气绕着坯转,别闷着。”两人盯着草图点头时,小三子举着封信闯进来:“英国怀特先生的孙子要带女儿来学烧盘!”
信末的照片里,金发小女孩抱着“梅子青”盘,釉色润得像浸过雨。周明忽然想起沈砚秋说的“瓷能走千里”,转身往账房去,要找出1952年的出货单。
午后的账房飘着墨香,阿珍的“揉泥笔记”里夹着片干枯的梅瓣,压在民国三十八年那页。周明摸着页边“抵药钱赠梅瓶”的小字,忽然听见窑场传来欢呼——新梅树栽好了,根下埋着老瓷片,枝头系着红绸带,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响。
傍晚封窑时,周明把怀特家的“梅纹盘”坯子摆进匣钵,又将王二柱的铜纽扣嵌在窑门。松平记火温的本子上,“申时三刻”的字样映着火光,佐藤封窑缝的黏土里,混着新采的桂花。
火起时,周明望着跳动的焰心,忽然看见许多影子:沈砚秋举着测温锥,阿珍在画梅瓣,王二柱往窑里添柴。这些影子与眼前的人叠在一起,像老梅树的新枝缠着旧藤。
账册新页上,周明写下:“丙戌年秋,新梅二十株,老瓷片三枚,入窑火,伴望梅窑再添一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窑火的噼啪,漫过百年光阴,往更远的地方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