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压弯了新栽梅树的枝条，佐藤正蹲在窑边用细布擦拭那块嵌在窑门的铜纽扣——王二柱的遗物在火光里磨得发亮，边缘的刻痕还能看出“望梅”二字。
“师父，怀特家的小姑娘说要学画‘雨打梅’。”莉莉举着平板电脑跑过来，屏幕上金发小女孩举着蜡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花瓣。周明刚用黏土封好最后一道窑缝，闻言笑了笑：“告诉她，先学看雨，看雨滴怎么顺着花瓣滚。”
松平捧着新磨的釉料进来，青瓷釉里掺了晒干的梅蕊灰，是阿珍笔记里记的古法。“按方子加了三钱，您闻闻？”他把釉料碗递过来，清苦的草木香混着陶土味漫开来。周明蘸了点在指尖搓开：“再添半钱松烟墨，让釉色沉一点，像老梅树的枝干。”
窑场角落传来叮当声，佐藤正用铜丝把碎瓷片串成风铃。那些碎片来自不同年代——有沈砚秋烧裂的“冰梅盏”，有阿珍没画完的“疏影盘”，还有去年怀特先生寄来的“西洋梅”残片。“挂在窑顶当报警器，”他擦着汗笑，“哪片碎了，就知道火温偏了。”
正午的太阳晒得窑壁发烫，周明掀开记录火温的本子，昨天松平写的“未时二刻，焰色如橘”旁，新添了佐藤画的小火焰图案。忽然听见院外马蹄声，是镇上邮差勒马扬鞭：“伦敦来的包裹！”
拆开木箱，里面是怀特家小姑娘的画——纸上用蜡笔涂了个歪扭的窑炉，烟囱里冒出的烟画成了梅枝的形状，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也要烧瓷器”。莉莉抢过画贴在账房墙上，正好在沈砚秋当年写的“瓷如人，要经火”旁边。
傍晚添柴时，周明让学徒往火里扔了把新采的桂花。窑火“轰”地窜高，映得众人脸上都泛着暖光。松平忽然指着窑口：“看！那些瓷片风铃在晃！”细碎的叮当声混着柴火噼啪，像无数双眼睛在笑。
周明望着跳动的火光，在账册上写下：“怀特家小女初学画梅，以蜡笔为记。新窑第三火，釉料合古法，添桂蕊助燃，风铃声里，似闻旧人语。”
写完合上本子时，鼻尖又萦绕起那股熟悉的梅香——是新枝的青嫩，混着老根的醇厚，在窑火里漫开，漫向更远的星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