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轧钢厂如同一台被紧急制动后又重新缓慢启动的庞大机器,各个部件都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下,试探着新的运转节奏。李副厂长被审查的消息正式公布,引发了不大不小的余震,但很快就被更上层的指示和迅速到位的临时分管领导所平息。龙门铣项目被“封存评估”的消息也在小范围传开,谢煜林和他的团队成员暂时被安排到技术科“协助整理资料”,算是有了个临时的落脚点。
厂区里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少了些之前的尖锐窥探,多了些谨慎的疏离。毕竟,一个能把副厂长都扳倒的“技术骨干”,谁知道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依仗?普通工人大多抱着看热闹和明哲保身的心态,中层干部们则更加谨言慎行。
四合院里的气氛同样微妙。贾家彻底安静了,贾张氏据说被秦淮茹送回乡下老家“住段时间”,棒梗也老实得像个鹌鹑。阎埠贵见到谢煜林,笑容更加客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刘海中依旧挺着肚子背着手在院里溜达,但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官威,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虚浮和窥探。
最让人意外的,是易中海。
这位曾经的壹大爷、道德楷模,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不再每天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或水池边,与邻居们“亲切”交谈。工会的工作似乎也停了,他整天把自己关在那间略显阴暗的正房里,偶尔出来倒个水、买点菜,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脊背佝偻,对任何搭讪都报以沉默或含糊的支吾,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他曾经赖以立身的“公正”、“权威”、“为集体着想”的面具,被许大茂的供词和李副厂长的倒台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那张因算计落空、地位崩塌而惶惶不可终日的苍老面孔。院里曾经受过他“恩惠”或慑于他“威望”的人,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也只剩下复杂的唏嘘、隐约的快意,以及避之唯恐不及的疏远。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道理在四合院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谢煜林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对易中海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但他也知道,易中海虽然失势,却未必就完全无害。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易中海这种在四合院经营多年、心思深沉的老狐狸?他会不会因为不甘或恐惧,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或者,他手里是否还掌握着一些关于李副厂长,甚至关于那个“老邢”的、不为人知的信息?
这天下午,谢煜林从厂里回来得早了一些。夕阳将四合院的青砖灰瓦染上一层暖橘色,却也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他刚走进垂花门,就看到易中海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拐棍(以前他可不需要这个),颤巍巍地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空了的酱油瓶子,看样子是要去胡同口打酱油。
两人在狭小的院子里迎面碰上。
易中海猛地停下脚步,像是受惊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到是谢煜林,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下意识地想侧身让开,动作仓促,差点被自己绊倒。
谢煜林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夕阳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地面上,一挺拔,一佝偻,形成鲜明的对比。
易中海低下头,避开谢煜林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拄着拐棍,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从谢煜林身边绕了过去,走向院外。那背影,仓皇得像个做了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谢煜林看着他那几乎消失在门洞外的佝偻背影,心中毫无波澜。他正要转身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中院月亮门那里,秦淮茹正端着个盆,似乎在洗菜,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易中海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有关切,有畏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秦淮茹察觉到谢煜林的目光,立刻低下头,用力搓洗着盆里的青菜,水花溅起。
谢煜林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倒座房。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站在门口,听着院里的动静。易中海沉重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胡同的喧嚣里。秦淮茹洗菜的水声也停了下来,似乎进了屋。整个四合院又恢复了那种表面的平静。
但谢煜林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易中海的时代,或者说他在这个院里呼风唤雨、充当“道德判官”的时代,已经随着李副厂长的倒台和他自己的失魂落魄,无可挽回地落幕了。他曾经的威望、算计、甚至那点可怜的体面,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抽走了精气神的衰老躯壳,在众人的侧目和内心的煎熬中苟延残喘。
这对易中海来说,或许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加残酷。
然而,谢煜林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感慨他人的境遇。他自己的麻烦还远未解决。项目被封存,潜在威胁未除,李副厂长留下的那些关于他“技术来源”的疑问,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需要尽快为自己铺好退路,也需要主动出击,消除隐患。
他关上门,插好门闩。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再次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李副厂长留下的那几页纸。目光落在“查其‘师承’”、“图纸思路诡异”、“老邢或知其类”这些字句上,眉头紧锁。
“老邢”……这个人是关键。李副厂长想通过他打听“类”,说明“老邢”可能接触过类似“技术异常”的人或事,或者他所在的“圈子”里,有这种关注点。找到“老邢”,或许不仅能消除一个潜在威胁,还能侧面了解,在这个时代,像他这样的“异常”是否会引起某些特定群体的注意,以及……那种注意意味着什么。
但是,连郑司长那边的调查组都还没找到“老邢”的下落,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想起照片上那个饭局背景里模糊的第三张脸。那个人是谁?会不会是“老邢”的同伙,或者另一个知情人?如果能找到这个人……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些记录着李副厂长违法交易的零散信息上。这些东西是李副厂长的罪证,但如果运用得当,或许也能成为他挖掘信息的撬棍。比如,那些“回扣比例”和“打点对象”里,会不会有和“老邢”那个圈子有交集的人?厂里那些曾经跟李副厂长走得近、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的中层干部里,有没有人知道点什么?
这是一个危险的想法。涉足李副厂长那些肮脏交易的边缘,无异于在沼泽边行走,稍有不慎就会陷进去。但现在的谢煜林,似乎没有太多安全的选择。
他需要信息,需要渠道,需要一些不那么正规但有效的手段。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四合院里亮起了零星灯火。谢煜林将信封重新藏好,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获取信息、又相对可控的切入点。或许,该从那些因为李副厂长倒台而惶惶不安、急于撇清关系或寻找新靠山的人身上,试探着打开一道缝隙?或者,利用一下四合院里现成的“资源”?比如,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消息灵通、在厂里三教九流都有些关系的……傻柱?又或者,是那个心思活络、善于算计,且对李副厂长可能抱有复杂情绪的……秦淮茹?他必须谨慎选择,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夜色,掩盖了无数秘密,也酝酿着新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