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领奖的通知,像一块投入古潭的巨石,在四合院这潭表面平静、内里却依旧暗流涌动的水里,激起了远比谢煜林预想中更大的涟漪。
消息最初是从轧钢厂传出来的。新厂长在大会上宣读上级通报,红光满面,与有荣焉。很快,这消息就顺着买菜、唠嗑、串门的路径,钻进了四合院的每个门缝,在每个窗台下发酵。
谢煜林自己反倒成了最后几个知道“消息已经传开”的人之一。那几天他正忙着交接手头的实验,整理数据,为可能的短期离岗做准备。陈老特意批了他几天假,让他“处理一下个人事务”,意味深长。
他骑着车回到四合院时,已是傍晚。秋意渐深,天光收敛得早,院里灰蒙蒙的。但今天的气氛有些异样。往常这个点,该做饭的做饭,该闲扯的闲扯,有种散漫的喧闹。今天却过分安静,只有各家各户窗棂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把车在倒座房廊下支好,刚取下挎包,就听见中院传来刘海中刻意拔高、却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的声音:
“……这个,啊,咱们院出了国家级的人才,这是全院的光荣!是我们长期注重思想教育、邻里互助、共同进步的成果体现!我提议,我们全院……”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不尴不尬的沉默淹没了。没人接茬。
谢煜林脚步顿了顿,没往中院去,径直走向自己的屋门。钥匙刚插进锁孔,斜对门阎埠贵家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叁大爷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谨慎:
“煜林……啊不,谢工,回来啦?听说……听说您要高升了?要去北京见大领导?”他眼睛在镜片后飞快地眨着,试图从谢煜林脸上看出点什么。
“只是去开个会,叁大爷。”谢煜林语气平淡,拧开了锁。
“开会好,开会好!那可是首都!天安门!”阎埠贵搓着手,往前蹭了小半步,似乎想跟进门,又不敢,“那个……谢工,您看,您这一去,见识肯定更不一般了。回头要是有什么……嗯,适合咱们普通老百姓知道的、能提高觉悟的新精神、新指示,您可得给咱们传达传达,让我们也紧跟形势……”
他说得拐弯抹角,核心意思无非是想从谢煜林即将获得的“见识”和“地位”里,分润一点无形的好处,哪怕只是几句“内部消息”,也足以让他在院里重新挺直腰杆。
谢煜林拉开门,侧身进去前,回头看了阎埠贵一眼。昏暗中,叁大爷的脸上写满了精明的期盼和小心翼翼的讨好,那张惯于算计的脸,此刻因为这种期盼而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
“叁大爷,”谢煜林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院里却清晰可闻,“我就是去开个技术方面的会。您要是对新技术感兴趣,街道图书馆新进了几本《科学画报》,上面有些科普文章,写得挺明白。”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将阎埠贵那张瞬间僵住、混杂着失望和讪然的脸关在了外面。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炉膛里未熄的煤块透出一点暗红的光,映着墙壁上晃动的、放大了的影子。谢煜林靠在门上,闭了闭眼。一种强烈的荒诞感涌上心头。这院里的人,似乎永远困在他们自己的逻辑里——攀附、算计、仰视权威、惧怕变动。哪怕他自己早已跳脱出去,他们看待他的方式,依旧带着旧日的烙印,只是换了一种更卑微、更曲折的表达。
他没有开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开着笔记本、几份需要整理的报告,还有陈老给他的一些关于北京会议注意事项的材料。国家级“青年技术突击标兵”——这个称号沉甸甸的,背后是认可,是机遇,也是更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局面。他对此有期待,有谋划,但唯独没有四合院众人想象中那种“一步登天”的狂喜或惶恐。
炉火噼啪轻响了一下。
门外隐约又传来动静。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迟疑的,在门口徘徊。接着,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槛外。
谢煜林没有动。过了一小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又静了片刻,他才起身,拉开门。门槛外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几个热腾腾的、表皮煎得微黄的玉米面贴饼子,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东西朴实,甚至有些寒酸,但冒着热气,在深秋的夜里,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