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告栏上那张关于“中期内部评审会”的通知,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基地水面下激起了层层涟漪。通知要求各组在下周三之前,提交详细的技术进展报告和下一步工作计划,评审会将决定后续资源的重点倾斜方向,甚至可能影响最终的技术路线定调。
空气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陡然增强了许多。食堂里人们低声交谈的内容,走廊上匆匆的脚步,实验室里加班加点的灯火,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谢煜林端着饭盒在角落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食堂。他看到郭维民和几个核心骨干坐在一桌,面色严肃地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姜云山独自一人快速吃着,眉头紧锁;看到陈启明缩在更远的角落,头埋得很低,几乎要把脸埋进粥碗里;也看到管理员老吴,依旧坐在他习惯的位置,慢吞吞咽着食物,偶尔抬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目光掠过众人,在谢煜林身上似乎多停留了半秒,又毫无波澜地移开。
那张古板沉默的脸,此刻在谢煜林眼中,却像是戴上了一层厚重的面具。纸条上的警告,档案室的窥探,残缺齿轮与完整公章的隐喻……老吴身上疑点重重。
但此刻,谢煜林没有精力去深究老吴。中期评审会在即,那份突然出现的秘密报告,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撰写报告的人(很可能也是写纸条的人)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通过陈启明把报告送到自己面前,意图再明显不过——希望他这个“新来的变量”,能在评审会上有所作为,打破郭维民对“不利信息”的封锁,将机械路线面临的真实困境摆到桌面上。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如果他按照那人的期望,在评审会上抛出报告中的尖锐问题,势必会与郭维民发生正面冲突,彻底得罪这位总工和其支持者,甚至可能被扣上“破坏团结”、“否定成绩”的帽子。如果他保持沉默,装作不知,那么“启明”项目可能真的会沿着错误的方向继续滑下去,而他也会被那个神秘的内部人视为懦弱或无用的棋子,甚至可能招致对方进一步的动作,比如……将报告内容以更直接、更激烈的方式捅出去?
无论哪种选择,都风险巨大。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更“技术性”的破局方式。不能直接对抗,也不能无所作为。
他想起了自己闭关推导的那个“激光稳频初步方案”。那原本只是为了证明光学路线的器件潜力,但现在,或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把这个方案提出来。不能太早,显得急于表现;也不能太晚,错过评审会这个关键的决策窗口。提出时,必须淡化其“挑战现有路线”的色彩,而强调其“补充基准”、“提供新验证手段”的辅助性和建设性。
他甚至不能独自提出。最好能找到一个或几个“合作者”,尤其是光学组内有一定分量、对现状不满但又不敢直接出头的人。姜云山态度暧昧,但昨天交流后似乎有松动的迹象。陈启明胆子小,但专业知识扎实,且已经半被迫地卷了进来。
他需要一次私下、非正式的交流,来试探和串联。
早饭刚过,宋同志找到他,带来了调整日程的批复。郭维民和赵主任同意了他集中时间进行“理论推导”的申请,接下来两天,他不必去辅助部门,可以在宿舍或指定地点工作。这算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至少表明郭维民目前还愿意给他一定的空间和信任,或者……是想看看他能“推导”出什么名堂?
谢煜林道了谢,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先去了阅览室,以查阅“电子控制技术基础资料”为由,申请进入。老吴依旧那副干巴巴的样子,检查证件,放行,全程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多看谢煜林一眼。
谢煜林这次没有去碰任何敏感档案,只是在公开的技术书籍区域,找了几本关于模拟电路设计、自动控制原理和晶体管应用的老旧教材,然后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认真地翻阅起来,不时在保密本上做些笔记,样子十足是一个刻苦钻研的年轻工程师。
但实际上,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多条信息流。一边浏览着书中过时但基础扎实的内容,与自己推导的PID电路设计进行印证和补充;一边留意着阅览室内的动静;同时,还在反复推演着如何在评审会前后,推动他的“稳频方案”落地。
他注意到,老吴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柜台后打盹或看报纸,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起身,慢悠悠地在档案区入口的铁栅栏附近转一圈,像是在例行检查,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一小时后,谢煜林收拾东西离开。经过柜台时,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吴师傅,咱们这儿有没有关于国外早期激光技术发展,特别是稳频技术方面的编译资料?我找了一圈,好像没看到专门分类。”
老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干涩:“C区有一些,但不全。需要的话,可以申请调阅,但要注明具体用途,需要审批。”他的回答完全符合规定,没有任何破绽。
“C区啊,谢谢吴师傅。”谢煜林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离开。他特意提了“激光稳频”,既是合理的查阅需求,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老吴的反应,也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对他这个查阅方向产生兴趣。
下午,他没有继续待在阅览室,而是回到了宿舍,继续完善他的方案。他将昨晚推导的框架进一步细化,补充了更多的计算和论证,特别是关于参考腔热设计、温控精度估算、以及核心PID电路参数选择的部分。他尽量使用这个时代通用的分析方法和公式,避免过于超前的概念。
傍晚时分,他拿着初步成型的方案草稿——写在一个新启用的保密本上——离开了宿舍。他没有去找陈启明,而是走向了光学实验楼。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应该去食堂了,实验室可能人少。他想“偶遇”一下姜云山。
果然,光学实验室里只有姜云山一个人,他正站在那台迈克尔逊干涉仪前,对着毛玻璃屏上依旧有些漂移的条纹,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个记录本,似乎在记录什么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