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谢煜林那句话落地后,彻底凝固了。
秒针的“嗒嗒”声成了唯一的响动,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王振华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精心维持的姿态被当众撕开的愠怒。赵志民的金丝眼镜后,瞳孔微微收缩,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识地去摸茶杯,却碰倒了笔筒——几支铅笔“哗啦”滚落桌面,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煜林同志,”王振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这是什么意思?调取所有记录?项目还在进行中,有些内部讨论、过程性的尝试,未必适合全部摊开。我们要看大局,要讲团结。”
“王总,”谢煜林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晨光从高窗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实事求是’是您刚才提出的原则。我认为,在确认一项可能影响国家技术布局的重大成果归属时,没有什么比原始记录更能体现‘实’与‘是’。至于团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志民有些发白的脸。
“——真正的团结,应该建立在透明和公正的基础上。而不是用‘集体’的名义,掩盖某些人不劳而获、甚至暗中掣肘的事实。”
“你!”赵志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谢煜林!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暗中掣肘?你把话说清楚!”
“赵工别急。”谢煜林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冷幽默,“等记录调来了,我们一条条看。比如,项目第三十七天,编号GX-03的进口光学玻璃‘意外’破损事故的领用和调查记录;比如,第七十二天,关于是否采纳德国补偿方案的技术讨论会纪要——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的会议记录员是小张,他记性很好;再比如,你病休期间,托人转交的那些‘最新外文资料’,原件应该还在档案室,我们可以对照一下,看看和公开出版的期刊内容有没有‘细微出入’。”
每说一句,赵志民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谢煜林说的每一件事都指向确凿的证据链,而非空泛的指责。他不由得看向王振华,眼神里带上了求救的意味。
王振华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没想到谢煜林如此强硬,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看似埋头技术,却把过程中的每一次异常都默默记下,并精准地关联到了证据。这不再是技术讨论,而是摊牌。
秘书小李抱着厚厚的研发日志和几本文件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档案室的老管理员,手里也捧着两个大纸盒。
“谢工,您要的记录……能搬来的都在这儿了。”小李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会议桌上,灰尘在光线中飞扬。
谢煜林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磨损的日志,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看向王振华:“王总,现在开始核对?”
王振华盯着那摞记录,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长得让赵志民额角渗出了冷汗。终于,王振华缓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公式化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呵呵,看来煜林同志准备得很充分啊。”他摆摆手,“不过,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大家熬了一夜,都累了。成果归属是大事,需要慎重,也需要上级领导把关。这样吧,测试报告和初步的贡献说明,我先签个字,报到部里去。具体的署名排序、贡献认定这些细节,我们下来再慢慢研究,啊?总归要以有利于项目推进、有利于团队和谐为出发点嘛。”
这是退让,也是拖延。先把成果报上去占住位置,后面的利益分配,再慢慢博弈。
“王总,”电子组的老周忍不住了,“这……这不符合程序吧?核心技术是谁突破的,这不明摆着吗?部里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老周!”王振华加重了语气,“要顾全大局!部里要看的是成果,是项目的整体成功!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
“大局就是公正!”老周梗着脖子,“要是干了活的寒了心,以后谁还愿意拼命?”
会议室里顿时有了火药味。支持谢煜林的几位副组长眼神交流,欲言又止;赵志民那边的人则低头不语。
谢煜林知道,今天不可能有结果了。王振华用“上级”和“大局”压下来,就是不想在此时此地撕破脸。但他也不能任由对方这样和稀泥。
“王总,”谢煜林开口,压下了小小的骚动,“我同意成果上报不能耽搁。不过,在上报文件的‘关键技术突破说明’部分,以及主要研究人员贡献简述附件里,必须基于原始记录,如实撰写。我可以现在就配合办公室的同志,把关键节点的日志、数据、会议结论整理出来,作为附件一并上报。这样,既不影响进度,也对历史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