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抵达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午餐前就传遍了整个基地。
谢煜林从会议室回到光学实验室时，团队里的人已经聚在了一起，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亢奋和不安的气息。测试成功的狂喜还没完全退潮，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官方介入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谢工！”负责数据的小陈最先看见他，几步冲过来，脸上还带着熬夜后的黑眼圈，但眼睛睁得老大，“听说了吗？部里派工作组来了！明天就到！”
“嗯，刚知道。”谢煜林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整理散乱的计算纸。
“是来给我们庆功的吧？”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猜测道，声音里透着期待，“十万分之四点七啊！这搁哪儿都是重大突破！”
“庆功用得着纪律监察部门的人一起来吗？”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工程师泼了盆冷水，他正小心翼翼地拆卸样机上的一个非关键模块，动作却比平时重了几分，“我看……没那么简单。”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纪律监察——这四个字在体制内的分量，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它出现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不是鲜花和掌声。
“都别瞎猜了。”谢煜林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工作组是来全面了解情况的，我们如实配合就好。该做什么做什么，样机的初步分析报告今天下班前要出来。”
他的镇定感染了大家，议论声低了下去，人们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就像山间逐渐聚拢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下午，谢煜林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隔出的小办公室里，开始梳理要提交的材料。研发日志、关键实验的原始数据照片、会议纪要摘录、物料异常报告……他分门别类，在每一份材料首页贴上标签，注明时间、事件、涉及人员和佐证材料页码。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在进行另一场精密测量。
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山影渐渐吞没了山谷。他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罩住桌面这一方天地。写到“第七十二天，技术路线讨论会”时，他停下了笔。
那天的细节清晰得可怕。
赵志民拿着那套德国方案，侃侃而谈，引用着“国际先进经验”，断言这是“最稳妥、最成熟”的路径。王振华频频点头。是谢煜林，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道简单的热力学公式推导，指出了那套方案致命的缺陷——它假设材料热膨胀是线性的，而实际上，在精密测量所需的温控区间内，非线性效应不可忽略。
他记得赵志民当时涨红的脸，记得王振华眼中一闪而逝的不悦，也记得老周悄悄对他竖了下大拇指。
那时他以为只是技术争论。现在回想，那或许是一场早就布好的局。如果他当时迫于压力采纳了那套注定会失败的方案，项目拖延，责任是谁的？自然是他这个“实际执行者”。而提出“正确”方案的赵志民，则可以全身而退，甚至能以“早有预见”的姿态指点江山。
谢煜林在材料旁贴了一张便签，用红笔写道：“此节点为项目第一个重大技术分歧点。采纳错误方案将导致核心指标无法实现。附件3-7页为错误方案理论推导；附件3-8至3-12页为正确方案论证过程及实验验证数据。”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书写一段沉默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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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食堂的气氛格外诡异。
平时嘈杂喧闹的大厅，今天安静了许多。人们端着铝饭盒，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时瞟向几个固定的角落——王振华和几个项目领导坐一桌，赵志民和几个平时走得近的中层干部坐另一桌，谢煜林则和光学组、电子组的核心成员坐在靠窗的位置。
饭菜的蒸汽混合着山间傍晚的湿气，在屋顶昏黄的灯光下氤氲。白菜炖粉条的味道，今天闻起来有点涩。
谢煜林刚扒了两口饭，就看见王振华的秘书小李朝他这边走来。小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有些躲闪。
“谢工，王总请您过去一下，有点事商量。”
同桌的老周几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谢煜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
王振华那桌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碗盘撤下，换上了茶水。除了王振华，还有项目副书记老郑，以及负责后勤和安保的副主任。
“煜林来了，坐。”王振华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和煦的笑容，仿佛上午会议室里的对峙从未发生，“还没恭喜你，部里这么快就派工作组下来，说明对我们项目的成果是高度重视啊！”
谢煜林坐下，没接这话头，等着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