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一院子神色各异、心思叵测的邻居，谢煜林闩好门，却没有丝毫睡意。
屋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迷香气味，混合着棒梗留下的恐慌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他打开窗户，让深秋寒冽的夜风灌进来，吹散浊气，也吹醒他因高度戒备而略显僵硬的神经。
书桌上的煤油灯被重新点亮，火苗在气流中不安地跳跃，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坐下来，将棒梗按过手印的那份情况说明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无误，才谨慎地收进随身行李袋的夹层。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中场休息。这只是揭开了四合院这潭深水的一角。棒梗是条没脑子的蠢鱼，但驱使他今夜冒险的，除了贪婪，恐怕还有别的东西——比如，大人之间有意无意的抱怨和暗示，比如，对“谢煜林发了大财”的流言蜚语的深信不疑，再比如……那份来源蹊跷的迷香和特制钥匙。
他需要知道更多。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灯光陆续熄灭，重新归于寂静。但谢煜林知道，很多人在今晚是睡不着的。贾家必定在恐慌中商议对策，易中海会在床上辗转反侧权衡利弊，阎埠贵恐怕又在拨拉他那把小算盘，算计着如何从中攫取点什么或避免惹祸上身。
他等。等到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嘶鸣时，他再次打开了那台伪装成收音机的设备。这一次，他调整到主动发射模式，功率调到最低，频率调到一个极其冷僻的波段——这是他在基地时，利用报废零件和系统知识悄悄实验出的一个小玩意儿，能在极短距离内，发射一种定向的、近似自然背景噪音的微弱电磁脉冲，对附近未经屏蔽的简单电子元件（比如这个时代某些特定型号的无线电接收机，或简陋的电子监听装置的放大器）产生极其细微的干扰。
这算不上什么高级技术，更像是一个精巧的恶作剧或者测试工具。但他记得，几个月前他离开时，曾经“无意间”发现，前院阎埠贵那台宝贝似的收音机后盖里，似乎多了点不属于原装零件的东西。当时他没深究，现在却值得一试。
他将设备天线小心地探出窗户缝隙，对准前院阎埠贵家的方向，轻轻按下了发射钮。
一秒，两秒，三秒……
前院阎埠贵的屋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像是收音机调台时出现的“刺啦”杂音，但很快又消失了，仿佛是接触不良。
谢煜林立刻关闭设备，屏息倾听。
大约过了半分钟，阎埠贵家的窗户轻轻响动了一下，似乎有人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窥探，然后又迅速合上。屋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手电筒，晃动了几下，又熄灭了。
谢煜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阎埠贵的收音机，不单纯是用来听戏的。这位精于算计的叁大爷，恐怕一直在用某种方式，监听或者说，关注着院里的动静。是为了掌握情报以便算计，还是……有别的任务？
他收回设备，不再有下一步动作。打草惊蛇要恰到好处，让蛇自己不安，自己动起来。
后半夜，谢煜林浅眠了不到三个小时。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重新凝聚。他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是去街道办。既然王振华提到“街道上的同志”来打听过他，那他必须去露个面，探探口风，也要表明自己“一切正常”。
街道办王主任见到他，很是热情，拉着他问长问短，多是关心他在外工作是否辛苦，生活有无困难，绝口不提有人来调查的事。但谢煜林敏锐地察觉到，王主任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谨慎。当谢煜林似是无意地提起“听说前几天有领导来院里了解情况”时，王主任打了个哈哈，说“那是上级关心骨干家属，例行走访”，便迅速转移了话题。
这不是真话，至少不是全部。王主任在隐瞒什么，或者，在保护什么。
离开街道办，谢煜林又去了趟钢厂。他名义上是回“娘家”看看，拜访一下曾经的车间主任和老师傅。车间主任见到他，态度很热情，但热情中透着明显的客气和距离感，远不是当初他离开时那种对“有出息后生”的亲切。闲聊中，主任倒是主动提了一句：“前几天厂里领导还问起你呢，说你是个好苗子，就是不知道在现在单位干得咋样。”
谢煜林笑着应付过去，心里却是一沉。厂里领导？哪个领导？为什么突然关心他这个已经调走的小学徒？
从钢厂出来，已是中午。秋日的阳光有些乏力，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蓝。谢煜林走在熟悉的胡同里，脚步不疾不徐，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街道办和钢厂的回应，印证了他的猜测：的确有不止一股力量在关注他，而且这些力量让基层的干部都讳莫如深。
他需要更直接的信息源。
午饭他是在外面小饭馆解决的，一碗阳春面。吃饭时，他留意到斜对角坐着两个穿着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看似在闲聊，但目光不时扫过街面，也扫过他这边。那目光不是普通的打量，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谢煜林不动声色地吃完，付钱离开。走出饭馆一段距离后，他借着路边橱窗玻璃的反光观察，果然，那两人也出来了，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被跟踪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恍若未觉，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岔路较多的胡同区。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巷，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几个灵活的拐弯穿插之后，他甩掉了尾巴，从另一条胡同绕了出来。
跟踪者……是工作组派来的？还是王振华，或者赵志民背后的人？抑或是……四合院里某人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