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午后阳光把胡同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槐花将谢未谢时那种甜腻又带点腐败的气味。一辆挂着黑色牌照的伏尔加轿车,碾过胡同口堆积的落叶,缓缓驶进了南锣鼓巷。
车子太宽,拐弯时几乎擦着两边院墙的灰砖,引得几个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下象棋的老头儿都停了手,抻着脖子往这边瞧。这年月,能坐小汽车进胡同的,可不多见。
车在四合院门口稳稳停住。司机——一个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先一步下车,小跑着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锃亮三接头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踩在滚烫的石板上,然后是剪裁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最后是那张胡同里老少都熟悉、却又分明感觉哪里不一样了的脸。
谢煜林。
他站在车门边,没有立刻进院,而是抬头望了望院门顶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又看了看门口那对儿被孩子们磨得光滑的石墩子。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三个月的日内瓦之行,像一场被快进的电影,此刻突然切回熟悉的场景,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煜林!”
一声带着欣喜和些许官腔的招呼打破寂静。街道办王主任从院里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办事员。王主任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是那种混合着骄傲、亲近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的笑容。
“可算回来了!”王主任上前就握住了谢煜林的手,用力摇了摇,“好家伙,日内瓦!报纸上都登了!给咱们国家,给咱们街道,露了大脸了!”
他的手心有些潮,握得也紧。谢煜林能感觉到那力度里传递的复杂情绪——真诚的高兴里,掺杂着面对“上面来的”、“见过大世面”的人时那种本能的、微妙的距离感。
“王主任,您太客气了。”谢煜林笑了笑,抽回手,语气平和,“就是去开了个会,学了点东西。”
“那可不是一般的会!”王主任嗓门洪亮,仿佛要让全院、全胡同都听见,“国际论坛!发言!我都听说了,好些外国专家都给咱竖大拇指!”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着谢煜林往院里走,两个办事员连忙从司机手里接过那几个看起来就很扎实的皮箱和纸盒。
院里静得出奇。
正是做晚饭的钟点,往常这时候,该是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煤球炉子呛人的烟味,还有各家各户扯着嗓子喊孩子吃饭的喧闹。可今天,这些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中院的老槐树下,阎家几乎是全家出动。阎埠贵站在最前头,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眼镜片后的眼睛却飞快地扫过谢煜林全身的衣着、身后的汽车、还有办事员手里那些印着外文字母的箱子。他身边,三大妈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敢插话的样子。阎解成、阎解放几个小辈,则伸长了脖子,目光黏在那些稀罕的“洋货”上,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贪婪。
西厢房刘家,窗户开了一条缝。贰大妈躲在窗后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神闪烁不定。刘光天、刘光福哥俩扒在自家门框边,既想看热闹,又有点畏缩,被贰大妈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才缩了回去。
东厢房贾家,门窗紧闭。但谢煜林敏锐地感觉到,那褪了色的蓝布门帘后面,肯定有眼睛贴着缝隙在往外瞧。他甚至能想象出贾张氏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还有秦淮茹那种复杂难言、混合着羡慕、懊悔和一丝幽怨的神情。
易中海家也没人出来。只有壹大妈在自家厨房门口露了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棵葱,朝这边张望了一下,对上谢煜林的目光,讪讪地笑了笑,很快又缩了回去。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膜,笼罩着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院子。尊敬?有。畏惧?更多。嫉妒?藏在几乎每一扇门后。还有那种因为差距拉大到无法企及而产生的疏离和沉默。
谢煜林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感觉,比日内瓦会议上面那些刁钻的提问和隐晦的歧视更让人疲惫。
“这一路辛苦了,先回屋歇歇!”王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晚上……要不,上我那吃顿便饭?你婶子念叨好几回了。”
“谢谢主任,今天先不了,有点累,想收拾收拾。”谢煜林婉拒了,又对帮忙拎箱子的办事员点点头,“辛苦几位同志,放门口就行。”
他把人送到院门口。王主任临上车前,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煜林啊,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院里这些老邻居,有些眼皮子浅,心眼活,你多担待。不过有啥事,随时找街道!”
车子开走了,卷起一阵尘土。
谢煜林转身,拎起脚边的箱子。皮箱很沉,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主要是他在国外搜集的技术资料、一些国内还不多见的电子元件样品,还有几本最新出版的英文专业书籍。另一个纸盒里,是给院里几个孩子带的巧克力,以及一套准备送给王主任的精致小工具——他记得王主任喜欢鼓捣点无线电。
他刚走到自己那间倒座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刻意放轻的咳嗽声。
“煜林……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