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阎埠贵。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笑容比刚才更盛,目光却像钩子一样,直往谢煜林手里的箱子和那个没封严的纸盒里钻。
“叁大爷。”谢煜林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打开了门锁。
“哎呀,这出国一趟,见识不一样了吧?”阎埠贵跟着往前蹭了半步,几乎要跟进屋,“瞧瞧这箱子,真皮的吧?还有这盒子……诶,这花花绿绿的是……糖?外国的糖?”
“嗯,一点巧克力,给孩子们的。”谢煜林把箱子拎进屋,纸盒放在桌上,并没有打开分发的意思。
阎埠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艰难地从纸盒上移开,又落到谢煜林随手放在床头的那几本厚重的英文书上。“这……这都是洋文书?了不得,了不得!你现在看这个,就跟咱看报纸似的了吧?”
他的恭维透着酸气,眼神里却有种跃跃欲试的盘算。谢煜林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阎埠贵在计算某种“投资回报率”时的标准表情。
“叁大爷,您有事?”谢煜林打断了他的打量,语气不算冷,但透着明显的距离感。
“啊?哦,没事没事!”阎埠贵这才回过神,搓着手,眼珠转了转,“就是……你看,你现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跟外头……肯定也有些门路。我是想啊,咱院里的年轻人,像解成他们,也没个正经工作,你看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啥机会?哪怕跟着学点技术也行啊!你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他们受用一辈子了!”
他终于把憋了半晌的话说了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煜林,满是期待。
谢煜林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阎埠贵那副精打细算、想把儿子“塞”过来沾光的模样,又想起在日内瓦那些真正为了技术突破而废寝忘食的同行。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叁大爷,”他缓缓开口,“技术这东西,没有捷径。解成要是真有兴趣,可以从基础的电工、钳工学起,街道有夜校,厂里有学徒班。我这儿,暂时不需要助手。”
阎埠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一张没贴好的面具,慢慢垮了下来。失望,还有一丝被拒绝后的难堪,浮现在他眼底。“啊……是,是,夜校,夜校也好……”他干巴巴地应着,脚步往后退去,“那你先歇着,歇着……”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讪讪的,又有些不甘心。
谢煜林关上门,把那道混合着探究、算计和隔阂的目光挡在了外面。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蒙了层薄灰。他放下箱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院落。
东厢房贾家的窗户,不知何时推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关上了。中院传来阎埠贵压低声音的训斥,似乎在骂阎解成没眼力见。西屋刘家的灯亮了,映出贰大妈和贰大爷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身影。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铝制的密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用防静电袋小心包裹着的集成电路板,还有一些精密的微型元件。这是他在瑞士一家实验室交流时,对方赠送的样品,属于目前最前沿的民用电子技术范畴。在日内瓦,它们是同行间交流的媒介;回到这四合院,它们就成了可能引发无数猜想和欲望的“稀罕物”。
他把盒子放回箱底锁好。又拿起那几本英文书,拂去上面的灰尘。知识的重量,此刻显得如此真实,又如此孤独。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四合院。各家的灯火次第亮起,炒菜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渐渐重新响起,仿佛试图恢复往日的节奏。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煜林坐在床沿,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皮质箱盖冰凉的表面。从日内瓦的镁光灯下,回到这充斥着鸡毛蒜皮和人情算计的四合院,落差感比预想的更强烈。
他知道,自己带回的不仅仅是技术和荣誉,还有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场”。这个“场”会吸引一些东西,也会排斥一些东西;会带来机遇,更会激起潜藏的暗流。
风暴眼,往往是平静的。
但平静之下,气压正在悄然变化。
他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归来,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更复杂棋局的开始。那些紧闭的门窗后,有多少双眼睛在观察,有多少种心思在翻腾,又有多少只耳朵,在捕捉着这间小小倒座房里传出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