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叫声消失后，四合院重归寂静。谢煜林在床上又躺了将近半小时，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早已沉入梦乡。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脑正以接近全速运转。
那两声不自然的“鸟叫”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然消散，却改变了潭水的状态。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载誉归来的技术专家，而是一个被多重目光标注的坐标点。善意、好奇、算计、窥探……甚至更复杂的意图，如同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时，谢煜林已经起身。他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凉感驱散了最后一点疲惫。从暗格里取出那个铝盒，又打开自己带回来的另一个行李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他在日内瓦期间陆续购买和交换来的电子元器件、几本最新的外文技术期刊，还有几卷记满复杂公式和电路图的笔记本。
这些是“饵”，也是“盾”。
他先没动那些敏感的核心样品，而是挑出几样相对常见、但在国内仍算稀罕的民用级元件：几个不同封装形式的晶体管，几块印制电路板基材，几个精度较高的电位器和电容器，还有一套小巧的进口万用表表笔。这些东西在专业技术人员眼里有相当价值，但又不至于触及敏感的军工或前沿领域。
他把这些物件在靠窗的书桌上摊开，让晨光能充分照在上面，金属和塑料的表面反射出冷冷的光泽。然后，他打开房门，从门口煤池子边上捡了几块昨晚烧剩的煤核，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理起炉灶的积灰，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动。
这是给院里早起的人看的信号：谢煜林起来了，在收拾屋子，而且……他屋里有些不同寻常的“好东西”。
果然，没过多会儿，对门阎家就有了动静。阎埠贵趿拉着布鞋出来倒尿盆，眼神像被磁石吸着一样，往谢煜林敞开的门里瞟。当看到桌上那些闪亮亮的“洋零件”时，他倒尿盆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喉结明显滚动。
“煜林，起这么早？收拾屋子呢？”阎埠贵端着空尿盆，蹭到近前，脸上堆起笑，目光却黏在桌上。
“嗯，三个月没住人，灰大。”谢煜林头也没抬，继续用炉钩子捅着炉膛。
“这些……都是国外带回来的？”阎埠贵试探着问，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几乎要跨过门槛，“瞧瞧，这做工，这成色……了不得！”
“一点工作用的样品和资料。”谢煜林语气平淡，终于抬起头，看了阎埠贵一眼，“叁大爷对电子元件也有兴趣？”
“啊？哦……兴趣，有点兴趣！”阎埠贵连忙点头，眼珠飞快转动，“这不是……活到老学到老嘛！现在国家提倡学科学、学技术，咱也不能落后不是？这些……挺贵吧？”
“科研用品，不好用钱衡量。”谢煜林说完这句，就不再接茬，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开始把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往里归置。
阎埠贵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又不甘心，讪讪地站了几秒，终究没敢真跨进屋里，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但他那眼神，谢煜林不用看都知道，里面写满了算计——怎么才能从这些“洋玩意儿”里沾点光？哪怕摸一摸，出去跟人吹牛也有资本啊！
这只是开始。
上午九点多，谢煜林拿着那个粗瓷碗去前院还给孙家，并再次道谢。回来时，他注意到中院的水池边，秦淮茹正在洗衣服，棒梗蹲在旁边玩泥巴。看到他走过，秦淮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很快又低下头去，用力搓着盆里的工作服。但谢煜林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梢余光，迅速扫过他的双手和口袋，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带了什么东西出去或者回来。棒梗则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小时候那种单纯的顽劣，多了种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混浊的窥探欲。
甚至经过垂花门时，他瞥见西厢房刘家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回到自己那间倒座房，关上门。谢煜林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他拉上窗帘，打开灯，将那个简易信号探测仪再次打开。
指针的偏转依旧存在，甚至比昨夜更稳定了些。那个来自窗外的信号源，似乎处于持续工作状态。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边缘的微小缝隙向外观察。对面是阎家山墙和后院部分房屋的屋顶，再远处是胡同另一侧的院墙。没有明显异常。但信号不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