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林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胃部传来轻微的抽搐感,才起身拉亮了那盏十五瓦的电灯。昏黄的光晕瞬间填满小屋,将外面的夜色推得更远了些。他打开那个装着巧克力的纸盒,拆开一块,浓郁的甜香混合着微微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带来些微真实的慰藉。
他需要吃点正经东西。走到那个小小的碗柜前,里面除了半包快要结块的挂面,一小撮盐,空空如也。三个月的离开,这屋里最后一点烟火气也散尽了。
正琢磨着是去胡同口小店凑合一顿,还是干脆用系统金币兑换点速食——虽然肉疼,但日内瓦之行后,系统商城倒是解锁了些更“现代化”的选项——门口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谢工……谢工在家吗?”一个年轻、带着点怯生生的声音。
谢煜林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前院孙家的二小子,孙建国,刚顶替他爸进轧钢厂当学徒不到半年。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端着个粗瓷海碗,上面盖着另一个碗,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
“谢工,我妈……我妈让我给您送点吃的。”孙建国把碗往前递了递,有点不敢看谢煜林的眼睛,“我妈说您刚回来,屋里肯定没开火……就是点家常打卤面,您别嫌弃。”
谢煜林愣了一下。孙家在前院,平时来往不多,孙大妈是个沉默寡言的寡妇,在街道糊纸盒为生,家里条件比原来的他还不如。这碗面,恐怕是他们家今晚不错的饭食了。
“这怎么好意思……”谢煜林推辞。
“您一定得收下!”孙建国急了,脸有点红,“我妈说了,要不是您当年……教我哥那点电工基础,我哥也进不了维修队。还有……还有您上回帮院里弄的那个公用电表,我家……省了不少冤枉电费。”小伙子话说得磕绊,但眼神真诚。
谢煜林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孙家大儿子有点电工天赋,他偶然指点过几次。至于公用电表,是他几年前为了整治院里某些人偷电,拉着街道一起搞的试点。没想到,这点微不足道的“好”,人家记到了今天。
他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被这碗热气腾腾的面轻轻碰了一下。他接过碗,沉甸甸的,是实诚的分量。“替我谢谢孙大妈。等会儿我把碗刷干净送回去。”
“哎!不着急!”孙建国如释重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转身跑了。
关上门,谢煜林看着手里的面。简单的西红柿鸡蛋卤,面条粗细不均,是手擀的。他坐到桌边,慢慢吃起来。味道很家常,甚至有点咸,但胃里很快变得踏实温暖。这院子里,终究不全是算计和隔阂。
吃完面,他仔细刷干净碗,却没有立刻送回去。而是打开自己带回来的纸盒,从里面拿出几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又找出那套原本打算送给王主任的、由十二把不同规格螺丝刀组成的精致小工具套装,想了想,把巧克力放了回去,只拿着工具套装和碗,走出了门。
前院孙家屋里灯光昏暗,隐约能听见缝纫机的声音。他敲了敲门,孙大妈开的门,看见是他,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
“孙大妈,碗还您,面很好吃,谢谢。”谢煜林把碗递过去,又将那个小巧的工具盒放在门边的凳子上,“这是我出差带回来的一点小工具,建国在厂里当学徒,也许用得上。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您别推辞。”
孙大妈看着那盒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泛着金属光泽的崭新工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低声道:“谢工……您是个好人。在外头……自己多当心。”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夜晚表面的平静。谢煜林心头微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屋前,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中院阎家还亮着的窗户(里面人影晃动,似乎在争论什么),扫过东厢房贾家紧闭的、却仿佛透着无形窥视感的门窗,最后落在自己那扇普通的木门上。
他伸出手,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用手指在门框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处轻轻抹过。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灰尘的颗粒感。有人动过这里。他出发前,在这个只有他知道的位置,用特种胶黏了一小撮荧光粉,只有在特定波长光线下才可见。现在,粉末被蹭掉了少许。
有人在他离开期间,试图探查过他的门,而且手法相当专业,几乎没留下明显痕迹。
谢煜林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闩。没有开灯,而是在黑暗中,从随身携带的皮箱夹层里,取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黑色仪器。这是他在日内瓦期间,利用系统提供的超前知识和当地能买到的元件,自己攒出来的一个简易广谱信号探测仪。
按下开关,仪器侧面几个微小的指示灯幽幽亮起,一个指针在表盘上缓缓摆动。谢煜林拿着它,像扫雷一样,在屋内慢慢移动。
一开始,指针只是轻微颤动着,指向屋外供电线路的方向。当他移动到床头、靠近那口皮箱时,指针突然跳动了一下,偏移了一个小角度。当他将仪器对准窗户方向,指针又出现了一次更明显的偏转。
两个微弱的、非自然的无线电信号源。一个靠近他的行李,另一个,来自窗外某个固定位置。
有人在监听。不止一方。
谢煜林关掉探测仪,在床边坐下,黑暗中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窗外,四合院的夜晚似乎和往常一样,有零星的咳嗽声,有孩子哭了两声又被哄住,有不知谁家收音机里传出模糊的京剧唱腔。
但在这看似寻常的声浪之下,隐藏着不同频率的电波,承载着秘密与恶意。
他想起了孙大妈那句“自己多当心”,想起了阎埠贵那充满算计的打量,想起了贾家紧闭的门窗后可能存在的怨毒,想起了王主任笑容下的那丝拘谨,甚至想起了日内瓦论坛最后一天,某个西方代表在酒会上看似随意、却反复追问他在北京具体住址和联系方式的情景。
荣誉与关注,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带回前沿技术和国际声望的同时,他也将自己置于了更复杂的聚焦镜下。有些目光是善意的期许,有些是好奇的张望,而有些……则是带着明确目的的窥探和算计。这四合院,从来不只是邻里矛盾的舞台;当它与更广阔的时代、与有价值的技术秘密产生勾连时,它也可能成为某些暗涌的前沿阵地。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实。然后从箱底重新取出那个铝制密封盒,打开,看着里面那些精密的集成电路和元件。在日内瓦,它们是技术的语言,是交流的桥梁。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们沉默着,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引力,吸引着光明,也吸引着阴影。
他将盒子锁进一个更隐蔽的、与屋内砖石结构融为一体的自制暗格里。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只是一个必然到来的阶段的确认。
风暴眼内是平静的。但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能量正在四周积聚、盘旋。
谢煜林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四合院夜晚的各种细微声响,脑海里的思绪却异常清晰,如同精密仪器中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着。他需要重新评估环境,调整策略。单纯的科普和被动防御,在新的局面下,或许已经不够了。
就在他凝神细听时,院墙外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淹没在夜风中的、类似某种夜鸟啼叫却又规律得有些不自然的声音,短暂地响了两下,随即消失。那不是北京夏夜常见的声响。谢煜林的耳朵捕捉到了这异常,身体保持着放松的姿势,眼神却在黑暗中锐利如刀。院墙之外,夜色更深沉的地方,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行动了。平静的归来之夜,不过是更大戏剧的幕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