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车间里残留的焦糊味仿佛还黏在鼻腔,谢煜林已经快步走在了去往街道礼堂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布满灰尘和裂纹的柏油路面上。
他步子很快,但很稳。脑海中,如同多任务处理的计算机,同时运行着几个线程:事故现场每一个细节的回放与交叉比对,周新民、老张表情和话语的细微分析,下午讲座稿的最终调整,以及对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状况的预案推演。
事故调查暂时陷入了“无头公案”的泥潭,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优先怀疑方向。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即将开始的讲座。那是一个公开的舞台,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必须调整好状态。
街道礼堂是一栋五十年代建成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拱形窗户,门楣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标语痕迹。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大多是各院的管事大爷大妈,也有街道的积极分子,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等着开门。
谢煜林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前院孙大妈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中院王婶(一个热心但嘴碎的妇女)正拉着叁大妈说得眉飞色舞;阎埠贵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手,目光时不时扫向礼堂门口,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当谢煜林走近时,交谈声小了些,许多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好奇、探究、尊敬,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上午在轧钢厂试点车间“出了事故”的消息,显然已经像水银泻地般,在这个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小世界里传开了。
“谢工来了!”
“谢工,这边!”
王主任从礼堂侧门探出头,看见谢煜林,连忙招手。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气质斯文,目光沉静。
“煜林,就等你了。”王主任迎上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听说……厂里那边有点小波折?”
消息传得果然快。谢煜林面色如常:“嗯,调试过程中遇到点技术问题,正在处理。不影响大局。”
“那就好,那就好。”王主任似乎松了口气,侧身介绍,“这位是区里宣传科的郑干事,听说咱们街道搞这个安防科普讲座,很感兴趣,特地过来听听,指导指导。”
“郑干事。”谢煜林伸出手,不卑不亢。
郑干事和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审视的笑意:“谢煜林同志,久仰大名。日内瓦载誉归来,又心系街道科普,很难得。今天我就是个普通听众,学习学习。”
“郑干事客气了,还请多提宝贵意见。”谢煜林礼貌回应。区里宣传科的人突然出现,是例行公事,还是别有深意?他心中记下一笔。
三人走进礼堂。里面空间不大,能容纳百十来人,木制的长条椅已经坐了大半。最前面摆着一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讲台,上方挂着“普及科学知识,共建平安家园”的横幅。讲台侧面,还有一个用木架支起来的黑板。
听众成分比他预想的还要杂一些。除了各院代表,他还看到几个面生的、穿着比较体面、像是机关单位人员的中年男女,坐在靠前的位置,低声交谈着。后排角落里,则坐着两三个穿着工装、像是附近工厂保卫科或技术科的人,神情比较严肃。甚至,他还瞥见了一个身影——易中海!这位八级钳工,轧钢厂的技术权威之一,竟然也来了,坐在中后排,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紧紧跟随着谢煜林。
易中海的到来,绝非偶然。他是单纯来听“安防科普”?还是作为厂里某些对自动化试点持怀疑或反对态度势力的代表,来近距离观察他这个“出事故”的试点负责人?
谢煜林不动声色,走到讲台后,将自己的公文包放下。王主任先上台做了简短开场,介绍了谢煜林和讲座意义,然后请郑干事讲几句。郑干事推辞了一下,也就简单说了几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科普工作非常重要”之类的套话,便示意谢煜林可以开始了。
掌声并不算热烈,更多是一种礼貌和观望。
谢煜林站到讲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的眼神没有刻意在易中海或那几个陌生人身上停留,但每一个细节都收在眼底。他看到阎埠贵伸长了脖子,看到孙大妈认真地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看到那几个机关干部模样的人交头接耳了一下,又很快坐正。他还注意到,礼堂侧后方的小门虚掩着,门外似乎有人影晃动。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同志,下午好。”谢煜林开口,声音清朗平稳,透过简陋的麦克风传遍礼堂,“感谢王主任和街道给我这个机会,和大家聊聊家庭安全防护的一些基本知识和新思路。今天咱们不讲大道理,就聊点实际的,怎么让咱们的家,更安全,更安心。”